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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辽宁农村那片老林子还没等秋叶落尽,雪就压下来了。猎人老钱蹲在自家院门口,拿一把钝刀刮鞋底的冻泥,忽然胸口一热,嘴里的腥味又泛上来了——不是旱烟的那种苦,是铁锈一样的甜,从嗓子眼儿往上涌,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他身体里拱出来。
他五十有八,身子骨一向硬朗,扛百十斤的狍子翻两座山都不带喘。可入秋以来,这咳血的毛病就跟定了魂似的,三天两头犯。乡卫生所的大夫拿手电筒照他喉咙,又让他去县医院拍片子,片子出来,肺上干干净净,啥毛病没有。大夫挠头,说要不你上沈阳看看吧。老钱没去,不是心疼钱,是心里有数——这病,医院治不了。
事情得往回说。老钱年轻时候是这一带出了名的猎手,枪法准,胆子大,啥山牲口都敢碰。那一年开春,雪刚化,他顺着一条狐狸道下了套子。那套子下得巧,第二天去收,果然套住了一只母狐。那狐狸浑身雪白,一根杂毛没有,肚子鼓鼓囊囊的,怀了崽子。老钱记得清清楚楚,那只母狐看见他的时候没跑,也没呲牙,就那么蹲在套子旁边,拿一双眼睛盯着他。那眼睛是琥珀色的,里头汪着水,像会说话似的。
他还是开了枪。
那是他打了半辈子猎,唯一一次手抖。枪响之后,白狐倒在血泊里,肚子还在微微起伏。老钱蹲下来剥皮的时候,摸到它肚子里那几团温热的小东西,手就开始抖了。他把皮子搭在肩上往回走,走了几步,又折回去,把那母狐和还没出世的小崽子一起埋在了老林子那棵歪脖子松树底下。
后来这些年,他渐渐不打了。不是打不动,是每到夜里闭上眼睛,就看见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不恨也不怨,就那么看着。他把猎枪挂在了仓房的梁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今年入秋头一场霜降那天晚上,老钱做了个梦。梦里还是那片老林子,雪下得密密匝匝,天阴沉沉的,看不清日头在哪。他站在那棵歪脖子松树底下,看见一只白狐从雪地里走出来,身后跟着四只小狐,一字排开,齐刷刷地蹲在雪地上。那只白狐抬起眼睛看他,还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可这回不一样了——那眼神凄厉得像两把刀,剜进他骨头里。那四只小狐跟着一起叫起来,那声音不像是狐狸叫,倒像是婴儿哭,一声接一声,尖利得能把人的魂儿从腔子里拽出来。
老钱是喊叫着醒来的,一脑门子冷汗,枕巾湿透了。他以为是个梦,没当回事。可第二天晚上,第三天晚上,连着七天,一模一样的梦,分毫不差。第八天夜里,他不敢闭眼睛了,就点着灯坐在炕上抽旱烟,抽到后半夜实在撑不住了,脑袋一歪睡过去,那白狐又来了,这回不是蹲着了,是领着小狐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每一步都在雪地上印出一个血脚印。
从那以后,老钱就开始咳血。
村里人给他出主意,说去找刘神婆看看。刘神婆是这附近十里八乡有名的萨满,跳神瞧事,灵得很。老钱起初不肯,他打猎的人不信这些,可这咳血的毛病越来越重,人瘦得脱了相,腮帮子塌下去,眼窝深陷,走路都打晃了。
刘神婆七十多了,住在村东头一间土坯房里,屋里供着各路仙家的牌位,香火缭绕。她眯着眼看了老钱半晌,又拿一根红线绳量了他的手腕和脚踝,忽然脸色一变,把红绳往地上一摔,说出了一句让老钱腿肚子转筋的话“老钱,你还记不记得二十六年前,你打死的那只白狐狸?”
老钱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
刘神婆点了三炷香,那香烟笔直地往上走,到了半空中忽然打了个旋,朝着东北方向歪过去。她闭着眼睛,身子开始轻轻摇晃,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忽大忽小,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过了约莫一袋烟的工夫,她猛地睁开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头竟然也泛着一层琥珀色的光。她盯着老钱,一字一顿地说“那只母狐修行了三百年,眼看就要渡劫化形了,你那一枪,打的不是狐狸,是一个快要得道的生灵。它肚子里那四只崽子,也是修了百年的。你断了人家满门的道行,这账,人家记了你二十六年。”
老钱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那……那怎么办?”
刘神婆叹了口气,声音低下去,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似的“它不要你命,要是要你命,你活不到今天。它就是要你难受,让你也尝尝它当年受的苦——咳血咳到死,就跟它当年流血流到死一样。你要想活,得还债。”
“咋还?”
“找到当年埋它的地方,给它修座坟。烧纸钱,磕头,认错。它要是肯接你的头,你这病就能好;它要是不接,神仙也救不了你。”
老钱第二天就进了山。二十六年了,林子早不是当年的样子,当年的小路被荒草吞了,树也密了,他在林子里转了一整天,转到太阳西斜,转到腿肚子抽筋,才在那棵歪脖子松树底下找到了那个地方。那棵松树长得更歪了,树干上挂满了冰溜子,树底下的土包早就平了,被落叶和雪盖得严严实实。老钱蹲下来,用手扒开积雪和腐叶,扒到一尺深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个硬东西——是一块骨头,白森森的,细长细长的,在昏暗的林光里泛着幽幽的冷光。
老钱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敢碰。
他跪下来,先是用手把那个塌了的土包重新堆起来,又从附近搬来石头,一块一块地垒了一圈。他笨手笨脚地垒了半个多钟头,垒出一个巴掌大的小坟,歪歪扭扭的,像个小孩子搭的积木。然后他点着带来的纸钱,火苗子在雪地里一跳一跳的,映得那棵歪脖子松树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像有什么东西在树后面站着。
他磕了三个头。第一个头磕下去的时候,风忽然停了,林子里的声音一下子全没了,安静得像是在水底下。第二个头磕下去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踩在雪地上,从远到近,又从他身边绕了过去。他不敢回头,额头抵着冰冷的雪地,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炸开了。第三个头磕下去的时候,他听见一声极轻极细的叹息,像是一个女人在他耳边呼出一口气,然后一切声响又回来了——风在树梢上呜呜地吹,雪从松枝上簌簌地落。
老钱趴在地上,半天没敢动。等他终于直起腰来的时候,现纸钱已经烧尽了,灰烬在地上摆成一个奇怪的形状,像一只狐狸的爪印,又像是一个弯弯的月牙。他盯着那堆灰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堵了几个月的东西松动了一下,像冰封的河面上裂开了一道缝。
那天夜里,他又梦见了那只白狐。这回它没领着那几只小狐,就它一个,蹲在雪地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琥珀色的,可是不凄厉了,就是看着,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进了那片白茫茫的雪地里,越来越远,最后和雪融在一起,看不见了。
老钱从梦里醒过来的时候,炕上的被褥都是湿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泪。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干的,没有血。他又咳了一声,嗓子清清爽爽的,啥也没有。
他躺在炕上,盯着黑洞洞的天花板,忽然想起二十六年前那个开春的早晨,雪刚化,他端着枪走进那片老林子,那时他还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猎人,以为这山里的东西都是老天爷给他备下的,想取就取,想杀就杀。他不知道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会跟着他二十六年,不知道一声枪响会在二十六年后的每一个夜晚变成婴儿的啼哭,不知道一座歪歪扭扭的小坟和三个响头,能换回来一条命。
第二天一大早,老钱把那杆挂在仓房梁上的猎枪取下来,用袖子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然后提着它走到村口的老井边上。村里人看见他,都愣住了——他的脸色虽然还苍白着,可眼睛里那层灰蒙蒙的死气散了,人像是从水底浮上来似的,重新喘上了一口气。
老钱把枪举起来,当着众人的面,狠狠地摔在了井台的石板上。枪托碎了,枪管弯了,那声响在老林子的山壁上来回撞了好几下,才渐渐消散。
从那以后,老钱再也没有打过猎。每年入冬头一场雪下来的时候,他都会一个人进山,去那棵歪脖子松树底下,给那座小坟添几块石头,烧几张纸。有人说看见过他在坟前坐着,一个人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声音很低,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也有人说,每年他进山的那天夜里,村口的老林子方向都会传来几声狐狸叫,那叫声不瘆人,反倒像是有人在远远地应和着什么,悠长而温和,在辽东山区的雪夜里传得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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