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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刚爬上“未来科技”总部大楼的玻璃幕墙,白晃晃的,把整面墙照得亮。陈默已经坐在办公室里翻完最后一份文件,纸张摞齐,压在桌角。他合上档案夹,指尖在桌沿轻点两下,咚、咚,抬头看向门口的助手。
“人到了?”
“在外头等着,说……态度很诚恳。”助手低头看了眼记录本,语气有点迟疑,像是在斟酌用词,“西装都换了,没敢穿之前那套。头也理过了,看着比上次规矩些。”
陈默嗯了一声,没说话。又低头签了三张报销单,笔尖在纸上刷刷划过,才慢悠悠把笔帽拧紧,放在一边。窗外风不大,楼下园区的旗杆空荡荡的,连国旗都没挂——那是昨天法务部贴出公告后,安保统一摘的,说是“避免刺激来访人员”,怕来人看见了心里更不是滋味。
“让他们进来吧。”陈默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也不冷,像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门被推开时,那人的背明显弓着。国外公司代表五十岁上下,头梳得一丝不苟,胶抹得亮亮的,可眼下青黑,眼袋垂着,像几天没合眼。领带歪了一角,领口的扣子松了一颗,露出里面白衬衫的领尖,有点黄。他身后跟着个翻译,年轻小伙子,手里抱着个公文包,站到一半就被陈默抬手拦住。
“不用。”他说,“我能听懂。”
那人僵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又合上。点点头,喉结滚了滚。往前走了两步,站定在办公桌前一米处。他没坐,陈默也没请。地毯很厚,踩上去没有声音。
“我们……彻底停掉了仿制项目。”他开口,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木头,“所有生产线封存,海外市场撤回产品,代理商全部解约。技术团队解散,核心资料已销毁,服务器硬盘都格式化了,做了三次覆写。”
陈默靠在椅背上,椅背吱呀一声,双手交叠放在腹前,手指搭着手背。镜片后的目光平平地落在对方脸上,不怒不喜,像在看一份已经读完的报告。
“你们去年三月,在新加坡用低价倾销我们的通信模块,打垮本地供应商,转头就说这是‘自由市场竞争’?”他问。
那人喉结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是……是我们错了。”
“五月,你们收买国内某研究所实习生,偷拍实验室门禁卡,试图复制我们的材料配方。”陈默继续说,语不快,像在念一份清单,“结果那人根本不是我们的人,是你们自己安插的卧底,被反向策反了。他拍的门禁卡,是隔壁仓库的。”
“我们……不知情。”那人声音低下去。
“你知情。”陈默打断,身子没动,声音也没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邮件是你的,审批签字也是你。国际刑警那边有备份,我还没交出去。你要不要看看截图?”
那人肩膀塌了半寸,整个人矮了一截。
“还有九月,你们花钱请水军写报告,说我们的芯片存在安全隐患,导致三家合作方临时毁约。”陈默身子前倾一点,手肘撑在桌上,“那篇报告的数据模型,是我十年前在学术会议上随手写的反例。你们拿去当真东西吹,连单位都没换对,伏特写成瓦特,毫秒写成秒。你们的技术员就没觉得不对劲?”
办公室安静下来。空调嗡嗡响着,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翻译低着头,大气不敢出,额头上沁出细汗。
“我们愿意赔偿。”那人终于跪了下来。膝盖磕在地毯上,出一声闷响,闷闷的,像什么东西碎了。他低着头,看着地毯的花纹,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金额可以谈,品牌授权、专利交叉使用,甚至……我们可以退出亚太市场,彻底退出。”
陈默没动。他坐在那儿,双手还交叠在腹前,手指没动一下。
“你知道我最烦什么吗?”他忽然说。
那人抬起头,眼里全是希望,亮了一下,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什么。
“不是你们抄。”陈默说,声音放低了,反而更清楚,“是你们抄都抄不明白。抄架构,不懂底层逻辑;抄产品,不会做品控;抄战略,连节奏都踩不准。你们以为科技是拼图,拿几块就能成形?它是一棵树,根不在你那儿,枝叶再茂也活不成。你们连土都挖错了。”
他站起身,椅子往后滑了一下,没响。走到窗边,背对着那人。楼下,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访客区,司机站在车旁抽烟,烟头一亮一亮的,看样子等了很久。风把烟吹散了。
“我们已经不行了。”那人低声说,声音像从嗓子眼里一点点挤出来的,“董事会解散了亚太事业部,投资人撤资,股价跌了七成。银行冻结了海外账户……我们真的撑不住了。总部那边已经没人接电话了。”
陈默望着楼下,没回头。
“去年这时候,你们在新闻布会上说我是个‘乡下土包子’,搞不出真正高科技,全靠运气。”他说,声音很平,“现在呢?”
“是我们错了。”那人重复,声音抖,带着哭腔,“是我们……瞎了眼。”
“错的不是判断。”陈默转过身,靠着窗台,双手插进裤兜,“是傲慢。你们从没想过,一个中国年轻人,能比你们看得远。你们以为封锁技术、压价竞争、舆论抹黑就够了。可你们忘了,真正的技术,不是偷来的,是长出来的。偷来的东西,没有根。”
他走回桌前,按下内线电话。按键咔哒一声。
“通知法务,所有侵权案,结案归档。”他说,语气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不必再追了。他们已经出局了。”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挂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呼吸声。那人慢慢站起来,腿有点软,扶了下桌角,手指都在抖。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嘴唇哆嗦着,最终只点了点头,下巴点了一下。转身往外走,脚步踉跄,翻译赶紧跟上,伸手扶了他一把。
门关上,咔哒。
陈默拿起外套,深蓝色的,搭在手臂上。他看了眼墙上的钟,八点十七分。秒针还在走。
该回家了。
楼下大堂,那人的助理正和安保争执,声音不大,但听得见。要查他的随身包,说是规定。那人站在一旁,西装皱了,领带松了,歪在一边,手里拎着个公文包,包带攥得很紧,像拎着最后一点体面。他没说话,只是等着。
陈默从电梯出来时,他正好被放行,低着头往门外走。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轻。
风很大,从门口灌进来,吹乱了他的头,灰白的丝在风里飘着。
陈默没看他。径直走向自己的车,黑色轿车,停在老地方。司机拉开车门,他坐进去,车门关上,砰的一声。
“回家。”他说。
车子缓缓驶出园区,后视镜里,那人站在路边,伸手拦出租车。手举了很久,一辆一辆空车过去,都没有停。终于有一辆空车靠边,他弯腰钻进去,车门关上,尾灯亮了一下,汇入车流。
车内安静。收音机里播着早间新闻,女声软软的,说今天气温回升,适合晾晒被褥。
陈默闭上眼,手指轻轻敲了两下膝盖,咚、咚,像在打某种节拍。节奏很稳,不急不慢。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暖烘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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