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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从窗缝里斜切进来,窄窄一道,落在书桌一角的搪瓷杯上。杯底还剩半口凉茶,颜色已经暗,茶叶沉在那儿,像一小片褐色的泥。院子里的老槐树刚抽出嫩芽,芽尖嫩黄嫩黄的,风一吹,枝影在墙上轻轻晃动,像谁用笔尖点了点,又点了一点。
陈默坐在书桌前,手边摊着一份刚送来的文件,是国外公司寄来的新一轮合作意向函,纸页挺括,还带着点打印机的余温。他没急着翻,只是把钢笔帽拧下来又盖上去,动作很轻,咔、咔,一下一下。刚才那一脚,还在他掌心隐隐回荡——不是胎动,是心里头被撞了一下,像石头落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收不住。
电话铃响了。
他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十一点二十三分。秒针一格一格走着。接起来,那边传来林晚晴的声音,没有寒暄,连名字都没叫,直接说“你听说了吗?那家国外公司最近动作挺多。”
“哪家?”他问,其实知道是哪一家。指尖在桌上轻轻点了两下。
“别装了。”她语气平直,不带情绪,像在念一份简报,“就是上周派代表来谈aI项目的那个。我听港城那边的朋友提了一嘴,他们这半个月接触了至少三家国内科研团队,重点都在通信和材料方向。”
陈默没吭声。手指停在钢笔帽上,没再拧。
“你不觉得太巧了吗?”她说,语不快,但每个字都压着分量,“前脚还在封锁技术,后脚就主动上门求合作,还专挑你最核心的领域下手。这种‘热情’,闻着就不对劲。”
他慢慢把钢笔放下,笔杆搁在桌上,轻轻一声。拿起桌上的便签纸,纸边锋利,随手画了个圈,圆圆的,又在旁边写了个“查”字,笔锋顿了顿。
“你说得对。”他说,声音不高,“太急的事,往往藏着慢刀子。”
林晚晴在电话那头轻笑一声,笑声很轻,从听筒里飘出来“我就知道你能听进去。你要真信了他们是来交朋友的,我才该担心。”
“朋友也罢,敌人也罢,现在都不重要。”他低头看着那张便签,纸上的圈和字在灯下暗,“重要的是,他们想干什么,手里有没有留后招。”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先摸清楚。”他说,手指沿着便签边缘划了一下,“查他们近三年的财务变动,看看是不是真缺钱;再翻翻他们在中国的合作记录,有没有突然中断项目、甩锅给技术方的情况;还有——”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他们这次为什么非得找我?是因为我们有别人没有的东西,还是……我们看起来最好骗?”
林晚晴沉默了几秒。电话里只有轻微的电流声,滋滋的。然后才说“你比我想得深。”
“不是我想得深。”他靠向椅背,椅背吱呀一声,抬头看窗外。老槐树的影子在玻璃上晃,嫩芽一颤一颤的,“是我吃过亏。上一次被人笑着递合同,结果转身就被人捅了刀子。这一回,我不急着开门,得先把门槛垫高了再说。”
“那你准备怎么查?”
“老办法。”他笑了笑,嘴角往上提了提,“找几个信得过的第三方机构,匿名委托。不露脸,不打招呼,悄悄查。等他们现有人在翻他们的底裤时,我已经知道他们穿什么颜色的内裤了。”
这回轮到林晚晴笑出声,笑声脆脆的“你还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
“吃亏可以。”他说,声音很平,“但不能是同一个地方,摔两次。”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只有轻微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过了会儿,她才开口,声音低了些“那你小心点。这些人既然敢来,就不会只靠一张嘴。万一他们背后还有别的路子,比如——往里安人?”
陈默眼神微动。眼皮跳了一下。
“你说得对。”他低声说,像自言自语,“实验室、办公室、甚至后勤部门……都得盯紧。尤其是新来的访客、临时借调的人员、还有那些突然热情起来的‘合作伙伴’。”
他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又写下三个字,笔尖走得慢,一笔一划宁可误判十次,不可错信一次。
“我会安排。”他说,把笔放下,“你提醒得很及时。”
“我不是为了提醒你。”林晚晴声音低了些,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是怕你这一回,因为家里多了点暖意,心就软了。”
陈默手指一顿。搭在纸边的手指停在那儿,不动。
“我没软。”他慢慢说,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嫩芽还在晃,“我只是换了种方式硬。以前是往前冲,现在是先布防。家里那盏灯亮着,我反而更得把门关牢。”
林晚晴没再说话。隔了几秒,只说了句“那你忙”,然后挂了电话。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挂钟的秒针在走,咔嗒、咔嗒。
他坐着没动,盯着那张写满字的便签看了很久。窗外的风又吹了一下,嫩芽摇晃,影子扫过他的手背,凉丝丝的。
他起身走到柜子前,拉开最下层的抽屉。抽屉滑轨有点涩,拉起来费劲。取出一个牛皮纸袋,上面没有任何标记,边角磨得毛。打开后,抽出一张空白任务单,纸页白得亮。拿起笔,写下三条指令,字迹工整
一、委托第三方核查该公司近三年海外财报及融资情况,重点关注现金流异常节点;
二、梳理其在华已有专利布局与技术合作案例,标注争议项与退出项目;
三、联系两名独立调查员,秘密走访其曾合作的高校实验室,收集技术人员私下反馈。
写完,他把纸条折好,折了两折,塞进信封。用火漆封口,红色的蜡滴在封口处,盖上印章,印痕是个小圆点。在封面上写了“急件”二字,字迹潦草。
敲了两下桌面,笃、笃。门外助手推门进来,脚步轻快。
“把这个交给老刘。”他说,手指点着信封,“让他转给外面的人办,不要留名,不要留迹。三天内我要看到初步报告。”
“明白。”助手接过信封,手捏着边角,转身要走。
“等等。”他又叫住,手抬了一下,“最近所有外来访客登记信息,全部双备份。实验室进出权限重新核验一次,特别是夜间值班名单。”
“是。”
门关上,咔哒。脚步声远了。
他回到桌前,合上笔记本,纸页合拢。望着窗外的老槐树。
嫩芽依旧,在风里轻轻颤着。风也如常,吹着叶子沙沙响。
但他知道,有些事已经开始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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