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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凯德点点头,目光重新投向远处的山“喜欢这里的景色吗,虽然大多数被烟囱厂房阻挡,但日落时分,看着‘沉眠巨人’,总是能给人一种……宁和的力量。”
“很特别的景致,”凌瑾言顺着他的话说,“工厂选址在这里,是因为靠近运河,运输方便吗?”
“这只是一部分。”奥凯德转身,目光看向地上的碎石,“更重要的,这是一座火山。”
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近乎吟诵的调子,“我的父亲,是个传统的铁匠,拥有一间不大的作坊。他去世时,留给我的除了那间作坊,还有一句话‘真正的力量,源于地火,归于创造。’”
奥凯德向前走几步,身影带着某种回忆的韵味,凌瑾言没有急着接话,而是跟在他背后半步的距离。
“我继承了作坊,但我不满足一辈子都停留在敲敲打打。”奥凯德看着已经归于死寂的火山,声音有些悠远,“我想创造更多更有价值的东西,正如吾主教诲,人总是要不断向上。”
“于是我变卖了城里的所有,来到这里,买下这块当时还荒芜的土地。很多人说我疯了,离城太远,运输不便。但他们不懂。”
“这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就自然形成了路,所以整片工厂区,是因为您开创出这个先例,后续才有其他工厂入驻吗。”凌瑾言适当的引用鲁迅先生的名言,因为他觉得奥凯德说的过往与名言很像。
“很恰当的比喻。”他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土地,又将目光望向远处的火山口,“不知不觉间也过去三十年,三十年的时间,却将原本荒芜的废土变成一片工业区。”
“这里,地下深处,哪怕火山已经沉睡,也依然残留着大地磅礴的热力与脉动。在这里建立我的铸铁厂,让高耸的烟囱如同火山的呼吸,让熔炉的铁水如同地火的奔流,这是一种象征,一种……传承。”
他转过头看向凌瑾言,淡色眼眸中闪烁着不明的光芒“火山喷时,炽热的岩浆会带来毁灭,但正是这毁灭,带来最肥沃的土壤,孕育出更昌盛的生命。”
听到奥凯德这么说,凌瑾言略微皱眉,因为他的话语,与毁灭命途的核心主旨——欲想新生,必先沐浴于毁灭之中,几乎不谋而合。
但这位工厂主明显不知道凌瑾言的联想,而是自顾自继续道“我的工厂也是如此,高温与锤炼将原本粗糙的生铁改变,赋予其全新生命与元素,这就是创造!”
“毁灭与创造,本就是一体两面,是推动世界向前的伟大力量!吾主教导我们平衡,但在我看来,平衡并非静止,而是在一轮轮的‘毁灭-创造’循环中,螺旋上升!”
他的话语充满某种偏激的哲理,配合着手势,极具煽动性,若是一个普通且渴望成功的年轻人听到,或许会被这份“宏伟意志”感染。
因为这与主世界一种叫成功学大师的骗子很像。
但更多的是一阵阵不适,他听出这位工厂主话语中对毁灭不加掩饰的崇尚,以及将工厂熔炼过程与火山喷毁灭性力量相提并论的潜在危险倾向。
这并不是简单的商业比喻,火山喷先带来的岩浆会摧毁掉一切,所谓的沃土,是建立在无数生灵的尸骸上。
至少不会有人会为了毁灭后的沃土,希望火山喷,除非那个区域的一切已经腐朽到无可救药,需要一次毁灭之后的新生来重置一切。
奥凯德似乎无视了新生前必要的死亡,或者,在他看来,这是必要的代价。
“莱文先生的见解很独特……很深刻。”凌瑾言谨慎的措辞,“将工业生产与自然伟力相比,赋予工作更崇高的含义。”
他没有表达自己的立场,没有反驳也没有认同。
奥凯德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并未深究,他那略显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含笑的表情“你能理解就好,真正的工业家不只是商人,更应该是引导创造的艺术家。”
他语气恢复少许“好了,天色不早了。明天继续你的工作吧。记住,细心记录,工厂的每一个环节,哪怕是废弃的环节,都有其价值。”
“是,莱文先生。”凌瑾言略微点头。
看着莱文拄着手杖,身影慢慢消失在厂区渐浓的暮色中,凌瑾言站在原地,回味着刚才的对话。他抬眼望向那座死火山,又环顾这座建造在火山余脉上的铸铁厂。
选址绝非偶然,奥凯德的“火山哲学”也绝非简单的企业家情怀,他愈觉得理查德的第一感觉是对的。
第二天,凌瑾言按部就班继续着他的文书工作,委实说,这对于这方面没有丝毫经验的他来说,真的有点吃力,全靠自学的计算机办公强撑。
还好,这份文书的工作多少能和电子表格扯上点关系,不然三两下就得穿帮。
“莱顿先生,你现在忙吗。”在凌瑾言想着该怎么离开岗位,去工厂其他地方调查时,安德鲁管事忽然走进来。
“还可以。”凌瑾言镇定住自身情绪,不让声音有半点破绽,但内心在祈祷安德鲁千万不要这么快检查自己做了些什么。
虽然他的确是有在工作,但度对不上简历上的经验老成,“牧者”女士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为了让他的简历镀金,搞一堆有的没的。
安德鲁没有去询问凌瑾言的工作,而是开门见山道“你现在就去储藏室拿一批过期的账单,核对一下,如果有问题,及时通知我。”
说完他也没有久留,直接离开充满纸张霉味道的房间。
见到对方离开,凌瑾言顿时松口气,他现在有些理解张俊杰不做作业,然后老师来问话时的感觉了。
储藏室位于办公楼最西侧的尽头,光线昏暗,空气浑浊。凌瑾言在一排排顶到天花板的档案架间费力地寻找着需要的年份和编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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