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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刚过老槐树顶,地上影子还短,苏瑶攥着公社给的租地备案表往王大爷的地块走。
刚到田埂就见二柱子扛着木耙子跑过来,裤脚沾圈黄泥,老远就喊“苏同志!丈量的事儿我来,保准错不了!”
老周蹲在田埂边抽烟,烟杆儿往石头上磕了磕,抬眼瞅他“你不用尺子?凭脚量能准?”
二柱子把木耙子往地上一戳,撸袖子在田边踩了个印“我这脚是娘胎里带的准头,一步正好两尺。去年给李家量宅基地,跟公社的尺子比,差不了半寸!”说着迈步进地,脚底板踩进松土里,“咯吱”声轻得很,每走一步弯腰划道浅痕,又快又稳。
老周不放心,从布兜里掏软尺跟在后面。
等二柱子量完十步,老周赶紧抻开软尺,刻度拉到二十尺时正好对齐最后那道痕。他愣了愣,把烟杆儿塞回嘴里“嘿,还真邪门。”
苏瑶站在田埂上笑,刚要开口就听见二柱子“哎哟”一声。
低头一看,他右脚鞋跟掉了,鞋帮耷拉着,露出沾泥的脚后跟。
二柱子也不恼,干脆把两只鞋都脱了扔田埂上,光脚踩进土里,脚趾头抠了抠地面“这样更准,能摸着土坷垃的纹路,步子不偏。”
阳光晒在二柱子光背上,汗珠子顺着脊梁骨往下淌,他半点不在意,还是一步一个印地量,嘴里数着“一百二十三,一百二十四”。遇到地里的石头就踮脚绕过去,动作没停。
老周跟在后面,手里软尺都忘了收,看着二柱子光脚在地里走,嘴角不自觉往上扬。
苏瑶掏帕子擦额角的汗,目光落在田埂上的布鞋上——鞋帮子磨破了边,鞋底薄得能看见里衬布。她想着回头跟供销社打个招呼,留双胶鞋给二柱子,专门量地用。
量到地块中间,王大爷拄着拐杖来了,站田埂上喊“柱子,差不多就行,零头不用算那么细!”
二柱子停下直起腰,往田埂上看“王大爷,那可不行!该多少是多少,以后苏同志给您交租,也得按实际亩数来,不能含糊!”
苏瑶没拦着。她知道二柱子这股较真劲儿,正是村民看重的实在。之前租老周家的地,二柱子也是这么量,连田边半棵树占地都算得清清楚楚,后来老周逢人就说,跟苏瑶打交道心里踏实。
二柱子接着往前量,光脚偶尔被土坷垃硌一下,皱皱眉调整步子再走。老周时不时用软尺核对,越核对越惊讶“你这脚真是神了,量到两百多步还没差过!”
苏瑶走到王大爷身边,递过去一瓶水“王大爷,柱子这手艺您放心。”
王大爷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看着地里的二柱子叹口气“这孩子从小就实诚。以前他爹教他量地时就说,做人跟量地一样,一步是一步,不能走歪。”
苏瑶点头,目光又落回二柱子身上。他已经量到地块另一头,正弯腰算数“一共六百八十七步,一步两尺就是一千三百七十四尺,换算成亩是三亩零五分!”
二柱子喊完,光着脚往田埂上跑,脚底板沾着厚黄泥,跑到苏瑶面前喘着气说“苏同志,算好了,三亩零五分,一点不差!”
老周也走过来,把软尺揣进兜里“我核对了好几段,都准得很,就按柱子算的来。”
王大爷看看苏瑶又看看二柱子,笑着说“行,就三亩零五分!苏同志,这地你尽管用,要帮忙跟我说一声。”
苏瑶接过二柱子递来的备案表,在亩数栏写“三亩零五分”,递给王大爷签字。王大爷手有点抖,却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二柱子蹲在田埂上穿鞋,把鞋跟往石头上磕着想按回去,试了好几次都不行。
苏瑶看着他笑“柱子,明天去供销社,就说我让你拿双胶鞋,专门量地用。”
二柱子猛地抬头,眼睛亮起来“真的?苏同志,太谢谢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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