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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旧尘缘(第1页)

娇娇在大多时候是安静的。首领禁止谋主外出,他所见的只此方寸之间。

无事时他就在石室里下棋,左手执黑,右手执白,左右互搏下一整天。

厉翡后来在江湖中见多识广,仔细想想,这样很难不疯。她都成了半个疯子,娇娇脾性乖张一些,情有可原。

她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能波澜不惊地和娇娇闲聊。

好像是个天气晴朗的午后,刚解决一个难缠的目标,店家的老酒勾了些劣等酒。

她晃晃荡荡,忽然想说什么,关于那些早已腐烂的陈年旧事,竟摸到了石室外。

这里属于一个被困在狭小三尺地的囚徒。

于是她说了。

说云州。那场在盛夏深夜毫无预兆的洪水。

“水是半夜来的。”她对着石室里惨黄的油灯说,“没有雷,没有雨,睡到一半,听见轰隆隆的声音,像天塌了。”

娇娇坐在棋枰对面,手里捏着一枚黑子,好似没有在听。

“水是浑的,黄的,裹着泥沙、木头、死掉的鸡鸭……还有人的衣裳。”厉翡顿了顿,“我爹把我推到房梁上,自己下去捞我娘,再也没上来。”

黑子落在枰上,清脆一声,轮到白棋落子。

娇娇问:“后来呢?”

“水退了,死了一半的人,尸首泡得发胀,认不出谁是谁。官府的人来了,发抚恤金,一个死人二两。”

厉翡扯了扯嘴角。“朝廷派的钦差来得很晚,查出来说堤坝有问题,最后云州知州判了斩立决。”

“你信吗?”娇娇忽然问。

厉翡抬眼看他。

他只是在听故事,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她,仿佛要看透她所有的过去和将来。

“法场上我偷偷去看了。”她慢慢说,像又站在夏天的街道上。

“那人被按在铡刀前,一直喊冤。说账目是假的,印章是假的,他连河款都没摸过。刽子手往他嘴里塞了麻核,他唔唔地叫,眼睛瞪得凸出来。”

“刀落了。血喷出来,溅了三尺远。围观的人叫好,说贪官该死。”

她站在人群里,应该是大仇得报的欣喜的。可什么都没有。

厉翡只是忽然想到,如果真是他贪了,要长长久久地贪下去,为什么堤坝去年才修,今年就垮?

如果真只贪了那点银子,为什么云州三县十七个村,淹了十一个?”

她那年十三岁,成了孤女,被长命锁的人看中带走。训练,杀人,成为非羽。

她学着遗忘,遗忘洪水的冰冷,遗忘尸骸的腥臭,遗忘法场上暴溅的鲜红的血。

姓名、来历、前尘,所有能剥离的,她都努力剥离干净。

只剩下厉翡这个名字,像是刻在骨头里的烙印,怎么也无法磨去。

娇娇将一枚白子轻轻推过棋盘中线,他很满意这个故事,笑容在昏光里有些模糊。

他说:“非羽,你不信。”

那已是三年前的事。

厉翡站在浮云城喧嚣的街市中央,袖中的碎银子硌着掌心。

娇娇现在说,她要的东西在周谨手上。

厉翡在街角一个卖炊饼的摊子前停下脚步,抬起头看了看天空。

浮云城的日头总是蒙着一层灰扑扑的雾气,人和事都算不得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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