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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7居神无格窃魂欺世
-炼皇城-
千面镜是最後的机会。赤羽再次来到炼皇城地下与乱华海仅一墙之隔的图书馆,徒手打碎地面的砖石直到看到千面镜带着水色粼粼的光。她在露孟卡拉给她的信息里参透了一个事实,那就是法师的存在与神息息相关。大陆风民和海民所用的法术与神民不在同一体系,可以说神民利用的是创世神留下的馀晖之力,而她能够利用的则是赞美诗给予她的一切,越使用,被掌控的程度就越深。如今的殿堂和月使在赤羽眼中犹如陷入精巧渔网的鱼,越挣扎,渔网缠绕得越紧密,直至无法脱身才惊觉一切为时已晚。因此她放弃了与殿堂联络,而是转向自己认为的出路——千面镜。
它能折射人心底的恐惧,但不局限于此。在炼皇城有无数个难以入眠的夜晚,赤羽听得到它发出的声音——负面的,疯狂的,闻所未闻的。起初她以为那是无序的啸叫,随着时间推移,她意识到其中潜藏着另一个世界。它像是辰时旧光的背面,她从前未曾想过造访,如今却是非做不可了。
激发千面镜的方式是简单的触碰,不需要法术的加持。赤羽在碎裂的镜面中看到自己的眼睛,随着短暂的嗡鸣,她的身影消失在原地。炼皇城内由砂砾组成的生灵失去掌控,无声无息散落在各自最後所在的位置,印证了此前赤羽听到的话语——炼皇城早在十四年前就死透了,她致力于的复生从未成功过,只是法术加持下勉强维持的表象。
千面镜的另一端是什麽?
时间于此刻具象化为洪流从她身侧穿行而过,叮叮当当的声响混杂其中。赤羽伸出手,抓住一片金色的碎屑,紧接着被它带领前往未知的彼端。为了低调行事她披上露梅莎留下的黑色斗篷,但此刻斗篷的帽子完全遮挡不住刺眼的环境光。嘈杂的人声一瞬间从各个方向向她涌来,她听到有人呼喊她的名字,赤羽。
她下意识回应,我在这里。有人从她面前跑过掠起一阵风,而後清脆的声音响起——“霁辉使赤羽,您在这里。”
霁辉使?顺着声音赤羽看过去,眼前的场景将她的步伐定在原地——这里是龙族的茉莉长街,四月,看布置是傀儡节的前夕。身着法袍佩戴霁辉使徽记的自己站在春光里,威严的身影犹如铜墙铁壁给周遭以无以轮比的安全感。民衆聚集在霁辉使赤羽身边,聆听她的教导。
霁辉使注意到角落有人在沉默地注视,特意朝她的方向伸出手:“那边的人,你有什麽难处要向我说吗?”
站在光亮中,强大温柔,可以庇护想庇护的生灵。那是赤羽内心最深处的梦想,而在炼皇城复苏後不知不觉与其背道而驰。她下意识逃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茉莉长街,留下霁辉使在原地疑惑。
另一种可能,归顺于龙族的另一种可能。赤羽藏起自己的面容穿梭在这个世界里,寻找转机出现的蛛丝马迹。这个世界不存在猩红砂砾和炼皇城对龙族领域造成的灾厄,因此无人试着追寻十二塔封印和神明纠葛的源头。时间的尺度被千面镜拨动,血月如期降临,对此一无所知的法师和殿堂猝不及防。这个世界的泯限使不是罗桀,龙族皇帝也不是艾娅,十三位月使中甚至没有创世神的存在,因此很快在血月的攻击下崩溃。赤羽离开这个世界前去了一次代辉塔与这里的自己告别,霁辉使赤羽因为连日支撑十二塔封印守护殿堂已经耗尽法力倒在了代辉塔深处,见到她来的时候伸出手触碰她的衣角,嘴里轻轻呢喃:“是神降临吗?”
这个世界的她也没能得到想要的东西。赤羽沉默地看着濒死的自己,开口否决:“这里已经是无神之地。”
霁辉使赤羽露出疲惫的笑容,眼底的光在一点点黯淡:“......太阳不落在我身上,命运不眷顾我。”
这句话触动赤羽的神经,她想再询问,对方却已经失去了生息。
再去追寻新的转机。重新回到时间洪流中,这一次改变的节点在于赤羽成功在龙族地牢里杀死了艾娅。她看着自己登上大陆之巅,而後下令清扫龙族剩馀的部族。不听从她命令的法师被她驱逐,而後在某一个夜里,血红的砂砾以殿堂为中心向四周疯狂蔓延,辰时旧光被砂砾掩埋,灭绝了一切可能。
茉莉长街被红色的砂砾覆盖,踩过的每一步都听得到沙哑的声响,像是压住了大陆的脖颈。在混乱的猩红中赤羽找到奄奄一息的自己,成为女皇的赤羽在王座上垂着脑袋,反复咀嚼着为什麽。
“我透过潮湿的火光,已经看到我的命运。”女皇的声音断断续续,悲伤的字句零落地从她口中吐出,“神在何处,神不记得。”
赤羽伸出手,合上她的眼睛。
这里也不对。需要更向前的节点。就这样她无数次抓住时间洪流中的碎片,它们或闪光或黯淡,或长久或短暂,但每一个可能的终局都是毁灭和无力回天,找不到辰时旧光存活的结局。其中的赤羽或在炼皇城被覆灭那天一起清除,或彻底成为赞美诗的傀儡丧心病狂自己先动手把大陆掀个底朝天,再或者和艾娅联手但被命轨察觉杀死在未能找到登临天境方式之前的时间里,而在这些可能里,赤羽听到自己的声音。
太阳不落在我身上
我透过潮湿的火光,去窥探命运
秩序被掐灭在秩序的牢笼
辉光封存于诞生之前
憎恨爬上不存在的心脏生灵染了不该染的血
星光熄灭又燃起大陆化作无神之地
太阳不落在你身上
该直面的不是十四年间的一切,不是炼皇城的毁灭与复苏。时间的洪流再次具象于赤羽面前,她握紧手中的法杖,眼前的碎片闪烁着诡异的红色光芒。她听到其中传来的声响,它指向大陆的起源——千年前。触碰的瞬间带着暖意的红色流光四散逃逸,电光火石之间赤羽看到身着白衣的神明捧起一团金色的光晕,那是在睡梦中的辰时旧光。
“露孟卡拉?”身後传来声响,赤羽回过头,看到长湘在她身後,“您怎麽在这里?”
与此同时碎片发出嗡鸣,将赤羽带离。辰时旧光骤然睁开眼睛,金红色的星辰自天端陨落,代辉塔光芒亮起,赤羽走近,却听到陌生的声音:“我们已经离开了天境。你还要隐藏你的目的到什麽时候?”
赤羽连忙找了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藏起来。她听到另一个声音说:“赞美诗骗了我们,她会夺走我们的一切,梦渊,不要执迷不悟!”
“她已经夺走了!”梦渊指着代辉塔的塔身,“愿意守护这座大陆的就是这个结果!露孟卡拉,我会杀死所有的神和生灵,登上神座!你们休想用你们的规则说服我!没有亲眼目睹母神陨落的人何来资格指责!”胸腔被撕裂的声音响起,落在赤羽耳朵里让她也被刺痛。等一切平息赤羽从藏身之地走出,看到在血泊里奄奄一息的露孟卡拉。赤羽在她身旁蹲下,擡手召唤疗愈法阵却被她打断:“不要做无用功。”
赤羽只好作罢,看着露孟卡拉与露梅莎完全一致的脸说不出话来。露孟卡拉抓住赤羽的手腕,神情比赤羽还轻松不少:“走到这一步,离真相很近了吧,赤羽。”
“你知道我的名字。”
露孟卡拉眯起眼睛,眼底狡黠的光一闪而过:“埋下时间的引线,让它在重要的节点引爆。赤羽,只有自己才最清楚自己的弱点,最清楚怎麽让自己心痛割舍一切。炼皇城必定要存在,赞美诗必定要现世,而你的使命从不局限于此。你是赞美诗亲自塑造的孩子,炼皇城是你的城邦,不是你的家——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独一无二。”
“斩断过去从不意味着新生。”赤羽说,“我无处可去,命轨同样会限制我。”
幽蓝色的傀儡丝出现在露孟卡拉手心,她将它交给赤羽:“这是罗塔乌类的创世之引,能够摈除命轨的约束,带着它,继承我的神名,去做你真正要做的事情——露梅莎,新生就在此刻,我祝福你的意志永不湮灭,你将跨越时间与空间的限制,神的目光永远追随你。”冰凉的傀儡丝顺着赤羽的手臂爬上她的脖颈,它的存在悄然将原本束缚在赤羽身後牵扯命轨的傀儡丝抵消。压在赤羽身上的禁锢和露孟卡拉的身影一起消散,星星点点的金色光辉环绕赤羽的身躯转了数圈,下一刻猝然集中涌向她的灵魂。那样绚烂夺目的光将她身上暗淡的色彩一扫而空,赤羽听到生灵祈祷的声音,听到大陆每一寸土地发出的嘶吼,听到远在天境的梦渊深陷梦魇的悲鸣。她伸出手抓住四散的光点,它们在她手心凝聚出一把银色的指挥棒。鲜红的颜色覆盖过去的狼狈,她成为露梅莎游走于大陆千年,等待与自己交汇的节点。
炼皇城是为赤羽量身定做的囚笼,她在其中一举一动皆由赞美诗意志决定,但那不是露梅莎的囚笼。她仰起头,那样轻易就能找到天境所在,日复一日追问,我是谁。
镜民是虚假的概念,炼皇城是依靠千面镜而生的城邦。露梅莎注视炼皇城一夜之间苏醒,掠夺龙族领域法师的生命力作为燃料,与红城産生联络塑就短暂的繁荣给年幼的赤羽留下不深不浅的印象。而後她动身,拨动命轨上交错的傀儡丝,更改艾娅关于绯妮娅王妃的记忆,借此为自己营造身份接近她,取信于她,而後告诉她炼皇城和赤羽会给大陆带来更深重的灾难。原本要露孟卡拉做的一切现在由露梅莎接管,炼皇城沉落时染红了整片乱华海。艾娅或许不完全相信她,或许猜到她是神,但绝不会想到她就是赤羽。契机就在此处,她知道,这不是节点,也不是另一个世界的可能性,而是辰时旧光的过去。
“千面镜有着让神民重新选择的机会。”接受了露孟卡拉傀儡丝的赤羽无疑是神民的一员,只不过命运没有被命轨束缚。她按部就班履行记忆中露梅莎所做的一切,包括告诉赤羽千面镜所在,包括假装按捺不住暴露目的被她杀死,而後潜入她的意识——回到自己的躯体,用不被命轨牵引的灵魂指引自己前进。
而後被自己救赎,解放,获得自由。
时间洪流再次出现在她眼前,命运在此刻已经完成回环。赤羽睁开眼,炼皇城图书馆依旧静谧,仿佛她经历的千年只是弹指一瞬。然而此刻曾悬于她头顶的傀儡丝已经无影无踪,她成功地从中挣脱,拥有了将法杖对准神的资格。赞美诗不再能控制她,梦渊不再能影响她,在进入千面镜看穿所有结局後,她依旧记得自己的名字。
“赤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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