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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时节,朔风初起,卷着碎雪沫子打在朱红纪家药堂的廊柱上,簌簌作响。
纪连枝将最后一本诊脉记录搁在案头,指尖沾了些砚台余墨,正欲起身回府,便见门口立着个身影。
那人身着玄色暗纹锦袍,领口镶着圈银狐绒,正是瓜州盐商牛利。
他身后跟着个小厮,手里提着只乌木食盒,见纪连枝出来,忙快步上前,脸上堆着热络的笑:“纪大人可算忙完了!小人在此候了半个时辰,就怕扰了大人正事。”
纪连枝颔,目光扫过那食盒,淡淡道:“牛老板有何事?”上月牛利因盐引配额不足递过呈文,按规制需由文选清吏司核查属地盐课记录后再议,眼下案子尚在流程中。牛利四处寻人,纪连枝也早有耳闻。
牛利搓了搓手,语气愈殷勤:“也没什么要紧事。前几日得了些长白山的紫貂绒,想着大人冬日办公畏寒,特意送来。又听闻东街‘聚贤楼’新添了鹿肉暖锅,煨得极是入味,便斗胆想请大人赏脸,权当是寻常百姓家的便饭,与大人闲聊几句。”
纪连枝心中已有数。
牛利素来精明,这般刻意攀谈,定是为了盐引之事。
只是对方未明说,且言辞间全是“私交”的由头,若当众严拒,反倒落个“不近人情”的名声。
他沉吟片刻,道:“貂绒太过贵重,牛老板还是带回吧。至于吃饭,既然你有心,便去坐坐,只谈私事,莫提正事。”
牛利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忙应承:“那是自然!大人放心,我绝口不提公事。”说罢引着纪连枝往聚贤楼去。
楼内暖意融融,二楼临窗的雅间早已备好。
铜炉里燃着上好的银丝炭,暖意顺着砖缝漫开来。
桌上摆着四碟精致凉菜:酱肘花切得薄如蝉翼,凉拌藕片撒着白芝麻,还有爆炒牛肉和水晶皮冻,皆是下酒的好菜。
牛利殷勤地为纪连枝斟上黄酒,笑道:“这酒是陈年的花雕,温过之后暖身,最适合冬日饮用。”
纪连枝浅酌一口,酒液醇厚,带着桂花的甜香。不多时,店小二端着铜锅上来,锅里清汤翻滚,切得厚薄均匀的鹿肉片码在白瓷盘里,旁边摆着各色菌菇、青菜和豆腐。
牛利一边为纪连枝涮肉,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瓜州的趣事,从湖边残荷讲到山上的冬雪,绝口不提盐引半个字。
纪连枝耐心听着,偶尔应和几句,目光却落在窗外。
街面上行人裹紧了棉衣,挑着担子的货郎吆喝着“烤红薯”,声音被寒风刮得有些颤。
他想起昨日文选清吏司的人跟太子说,南边盐区今年遭了雪灾,不少盐户因盐引不足,寒冬里无以为生,正等着配额下来好开工熬盐。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牛利见纪连枝神色平和,终于按捺不住,放下筷子,脸上的笑容添了几分郑重:“纪大人,实不相瞒,今日请您来,确实有件事想求您帮忙。”
纪连枝放下酒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语气平静:“但说无妨。”
“是关于盐引的事。”牛利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了些,“南边那边的盐课记录,想必大人也知晓此事。实不相瞒,我那盐场今年投入了不少本钱,若是配额批得少了,怕是要亏折。大人与太子殿下亲厚,将来的太医院也要倚重您,只需您在太子面前提一句,或是跟文选司的大人打个招呼,这配额的事,想必就能通融一二。”
他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悄悄推到纪连枝面前,银票上的数额赫然是五千两。“这是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还请大人笑纳。事成之后,我另有重谢。”
纪连枝瞥了眼银票,脸上的温和尽数褪去,眼神冷了下来:“牛老板这是做什么?”
“大人您看,”牛利急道,“这事对您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却能解我燃眉之急。您与太子亲厚,这点小事定然不在话下,何必这般较真?”
“在其位,谋其政,守其则。”纪连枝将银票推了回去,语气斩钉截铁,“盐引配额关乎盐区民生,需核查盐课、统计产能、考量灾情,每一步都有规制。你若符合条件,无需旁人说情,流程走到自然会批;若不符合,便是太子亲自开口,我也不会徇私。更何况,你也说了,我是太医,又不是核查科的人!就算我与太子亲厚,那是我私人的交情,太子为国为民,公正严明,岂能因为一己之私,让百姓受苦?”
牛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语气也沉了些:“纪大人何必如此固执?官场之中,变通之处多了去了。您帮我这一次,日后您若有需,我牛利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变通?”纪连枝冷笑一声,“若人人都想着变通,都想着走后门,那朝廷的规制何在?淮南盐户的生计又何在?你只想着自己的盐场不亏折,可曾想过那些因配额不足而冻饿街头的盐户?”
他起身理了理衣袍,目光如炬:“今日这顿饭,我领情了。但饭钱,我自己付。至于你的请求,恕我不能从命。回去吧,按正常流程递补材料,若核查通过,他们自会依规办理。”
说罢,纪连枝从袖中摸出银子放在桌上,数额恰好比两人这顿饭的价钱还要多些。
牛利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想再劝说,却被纪连枝冷厉的眼神逼退。
纪连枝转身走出雅间,寒风从楼外灌进来,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
楼下的货郎仍在吆喝,红薯的香气混着雪沫子飘过来。
他想起太子常说的“公者无私,廉者无忧”,心中愈清明。
牛利望着纪连枝离去的背影,手中的银票被攥得皱。
他原以为纪连枝与太子亲厚,定是个可以“通融”的,却没想到这般刚正不阿。
他叹了口气,看着桌上未动的鹿肉和冷掉的酒,只觉得这暖融融的雅间,竟比窗外的寒风还要刺骨。
纪连枝走出聚贤楼,寒风迎面吹来,他却不觉得冷。
街面上的雪沫子落在他的肩头,很快融化成水珠。
他裹紧了衣袍,脚步坚定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夜色渐浓,纪家的灯笼次第亮起,在雪光中晕出暖黄的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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