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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思睿一时悚然。若真如他所言,这事情简直令人发指了!贪污钱粮这种事情虽然惹人厌恶,但每每赈灾时都会发生,因为□□定下的官员俸禄实在少得可怜,天子近臣有内库的赏赐,高官们有自己的田庄收入,下面的官员就没有这些灰色收入了,只能从赈灾、税收中切一刀,只要别做得太过分,上面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这水堤建成三个月就塌了,拨下来的银子被贪污了多少?这是生生把下游的百姓往洪水里推啊!怪不得灾民暴动,没宰了那个狗官就算不错了!
在外不便表露身份,叶思睿喝了一气的凉茶。这茶当然没有茶茗抛得好喝,只是苦涩异常,也不知是真的苦,还是他心中苦闷。
夏天舒接腔问道:“那些灾民现在怎么样了?”
掌柜的连连摆手,似乎不欲说起,“真惨呐,一窝蜂往县城里挤,结果发了病,把县衙烧了,男的大部分都被抓进去了,染了病只能在牢里等死了。其他人现在被关在城南外面,有人送饭,有医馆施药,也算不错了。”
“这些都是县丞安排的?”叶思睿问。
“是啊!提起孔大人,灾民谁不再生父母叫着啊,若是没有施大人坐镇,并县?早就玩完咯。”他这么说,附近喝茶的人也纷纷赞同。
并县县城里并没有看出什么影响。受灾的是南城城外的村民,如今却又被安置在南城城门外面,若是再发水……他不敢想。看护卫歇够了,叶思睿就叫他们起来接着走。长江从并县城边流过,冲毁的水堤就在西城外。叶思睿叫大家都骑马从西城门出去。
西城门有士兵看守,没有进出城的人,叶思睿一行人十分扎眼。士兵交叉战戟拦住他们。“站住!什么人?”
叶思睿示意大家都吓吗,牵马走上前说:“我们是做生意的,经过并县,看这里生意不好做,准备去看看别的地方。”
士兵并没有信服这套说辞,“你的货物呢?”
那些护卫们平日在州衙护卫的也是知州一类的大人物,见到这些县里的寻常小兵都有些倨傲,又被这样刁难,就要闹开。叶思睿双手手心朝下压了压安抚他们。“听说并县受灾,本来想运了粮食来卖,可是粮食珍贵,我们一行人现在前面探探路。”
他长得清秀俊俏,说话也十分斯文,士兵稍稍放松了警惕,“这里不许出入!换个城门走!”
叶思睿示意茶茗拿银子出来,“这位大哥通通情,我们的货物就在附近,从别的城门出去要绕好一段路。几位大哥辛苦了,这点钱你们拿去吃酒。”谁料那士兵没有接过银钱,反而勃然大怒,“你究竟是什么人!?这西门从发水起就不许出入了,外头到下游都被水淹了,你们若真的带了货物在附近,是怎么进来的?”
叶思睿见幌子编不圆了,挺直了腰,把银子丢回茶茗怀里。“弟兄们,动手,放轻一点,别添伤。”那些护卫们护卫佥事大人到并县,个个都佩刀跨马,根本没把这些兵卒放在眼里,听到叶大人都这么吩咐了,纷纷拔刀。守城的士兵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仓促地举戟迎战。护卫都用刀背或者刀鞘把士兵们砸晕了,才收刀入鞘。有一个士兵吓得武器都掉了,鼻涕眼泪抹了一脸求饶。守卫都冷笑着说:“看你们说话硬气,没想到都是些孬汉,还敢欺负到爷爷头上?”
叶思睿说:“别理他们,快走。”
大家上马骑行,夏天舒纵马经过那个缩在地上发抖的守卫,手里长剑带鞘一扬,就将他打晕过去。
城外的水退了一些,只剩小块水洼,但是被淹的农田树木,水洼里的杂物,牛羊的尸体,都显示过去一段时间这里曾是汪洋一片。“小心点,别陷到泥里去。”叶思睿说。他握着缰绳小心翼翼操控着坐骑前进的方向,避开一个个可能填满淤泥的水洼。
水堤离城门有几里地,但大家不敢纵马前行,走不快。叶思睿正心急如焚,后头突然传来一声尖叫:“救命!”
叶思睿勒住缰绳,匆匆下马。后头已经乱成一团。一个护卫的马已经一半身子陷入泥沼。“都别靠近!别下马!”夏天舒突然大吼一声,从马背上翻下来一路小跑过去。护卫被他这一声镇住了,四散开来。那个护卫刚准备下马被他喝止,只得僵直身子坐在马上,眼看着坐骑一点点被泥潭吞没。
“接住!”夏天舒从腰上扯下一卷绳子,把一头扔过去。那匹马还在泥泞中剧烈挣扎,嘶鸣哀嚎,越是挣扎,陷得越深。护卫怕摔下马,不敢动弹。夏天舒收回绳子又扔了一遍,恰好扔到马头附近,护卫一手紧紧抓~住马缰,另一只手伸了两次,才看看抓~住那根绳子。
“系在腰上!”夏天舒又喊。
“这么细的绳子能行吗?”有护卫出声反对。
“闭嘴!有这功夫不如去帮忙!”叶思睿怒吼一声。他知道自己过去帮不上忙反而添乱,就在一边看着。那马腹已经陷入泥中,护卫的双脚已经接触泥沼了。叶思睿心中捏了一把汗,看着他颤抖着把绳子打了两圈系在腰上。那护卫虽然紧张,却有条不紊,绑好后又拽了拽绳子确认绑结实了,向夏天舒举手示意。
这时他的双脚已经完全陷进去了,他还是保持一动不动。夏天舒抓~住绳子开始往外拽。那护卫被他一拽下了马,整个身子浸在泥沼中。夏天舒收绳子的速度更快更猛,几个护卫也下马去帮他,就这么慢慢把那个人拖到了干燥的地面上。夏天舒松开绳子,舒了口气,叶思睿立马过去拉起他的手看,已经被勒出深深的红印子,“你没事?”
“我还好。你怎么样了?”夏天舒不自然地收回手,问躺在地上的护卫。
那个倒霉蛋连惊带吓,已经浑身无力,却还是挣扎着起来,趴在夏天舒面前磕了个头。“毛稔叩谢恩公救命之恩,敢问恩公大名?”
叶思睿轻咳了一声,夏天舒说:“举手之劳,不必挂心。”叶思睿立刻接道:“毛稔,你的马沉了,我们还要去水堤,你怎么办?”
毛稔扭头看去,那匹马已经完全淹没了。他五指握成拳,因悲痛而五官狰狞。“我的马给你骑。”夏天舒说。叶思睿立刻扭头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不行!那你怎么办!?”他刚出言反驳,夏天舒就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对毛稔说:“你骑我的马。”他的马就在不远处,低着头在地面寻找草根。毛稔看着叶思睿的脸色,一时不知该何去何从。夏天舒说:“我有这个荣幸和大人共骑吗?”
叶思睿起先以为自己是幻听,发现每个人都眼神木楞后开始思考队伍中还有谁能被称作大人,想来想去似乎只有自己,再看夏天舒眼中竟带着笑意,立刻说:“好,好,天舒兄请!”
他把马牵了过来。夏天舒先踩着马镫上马,叶思睿一时却不知该怎么做。夏天舒往后挪了挪,腾出马镫,叶思睿一脚踩上,夏天舒就伸手扶住他,叶思睿借力坐稳。衙役们得了吩咐,也都各自上马。
“你刚刚勒着手了,我来握缰绳?”叶思睿问。夏天舒似乎并不在意,嗯了一声。
叶思睿心中窃喜,握着缰绳叫马儿跑起来,又说:“路上颠簸,你抱紧我,免得摔下去。”其实以夏天舒的功夫,哪会摔下去呢?就算真摔下去,只怕也不打紧,夏天舒却仍是嗯了一声,伸手搂住他的腰。叶思睿本就靠着他坐,又被他搂住腰,等于坐在他的怀里。叶思睿压住笑,指挥众人继续赶路。
排除这个小插曲,很快就到了河堤。确切说,是原先是河堤的地方。叶思睿看到那被冲出的豁口,还有残余的建筑,想想有多少百姓因此流离失所,也没心思再想别的。他们找了个干燥的地方系马,走上前去细看。
残垣被水冲击浸泡已经十分脆弱,护卫们手下用点劲,就能生生掰一块下来,可知原先究竟是怎样偷工减料,敷衍了事建出来的。叶思睿冷笑不止,一个拳头打上去,竟打碎了大半。
“大人!”护卫们齐呼。叶思睿指节擦破出~血,他却丝毫不觉得疼。那些无家可归,颗粒无收,甚至失去亲人,身染疫病的人,他们有多痛呢?
“大人……”有人要劝解他。
“回去!去并县县衙!”叶思睿嘶哑着嗓子吼道。护卫们不发一语,快速地解马上马,一路奔驰。快到西门的时候,叶思睿觉得不对,矮小的城门外头乌压压站着一片人,都是县衙衙役服饰,红腰带十分扎眼。
得信还真快啊。叶思睿对身旁的护卫交代了几声,他纵马向前,一只手放在腰间的刀柄上,大吼一声:“来者何人!?”
为首那人似乎也冲身边的衙役说了什么,那个衙役喊道:“并县县丞孔泰平前来恭迎提刑按察使司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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