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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墨轩的右手无意识地抬起来,摸了一下自己右肋的位置。那个位置隔着衣服和皮肉,已经没有任何疤痕留下了,但他的手指落上去的时候,指腹触到一片极其细微的、像是记忆留下的温度差。他放下手,目光没有离开她的脸。
未云裳继续说你在冰外面蹲下来,看了我将近十秒钟。然后你说了一句话。那句话不是说给我听的,是说给你自己听的。你说——我封住他们四个的冰,太阴之力至少能维持四十八个时辰。四十八个时辰之后,我来找你。
君墨轩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有完全拉开弧度那是第二句。第一句你没听见。
我听见了。第一句你声音更轻,轻到冰壁没有折出回音,但我听到了。你说——等我回来。
晨风从木格窗的缝隙里穿进来,将君墨轩额前的一缕头吹落下来,遮住了他右眼的一角。他没有拨开那缕头,只是那样看着她。过了好几秒钟,他开口,声音很低很低四十八个时辰之后我回到那个石室,你还在冰里面,但冰壁已经裂了三条缝。晁海文他们四个人已经脱困了,他们先我一步走的。我在裂开的冰壁前面站了将近半炷香的时间。我以为你走了。
未云裳的睫毛动了一下,像蝴蝶落在花瓣上之前翅尖试探性的轻触。她在窗台上撑着的那只手,五指微微收紧了一瞬。那三条缝是我自己裂的。我在冰里面能感觉到太阴之力开始消退,就推了一把。但我推完之后,体内的经脉又断了两条,神识也散了半天,没法立刻收束。等我能重新凝聚意识的时候,你不在石室里了。我以为你没有回来过。
君墨轩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重新望向窗外。湘江的水面在越来越亮的晨光里泛着碎金般的光点,一艘货轮的汽笛声远远地拖过来,在麻潭山的山坡上弹了两下才散去。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恢复了平日的稳我回来了。只是你裂冰的时候太阴之力的余波把你推到了石室的另一个角落,冰花蒙住了你的一半视野。你没能看到我。
我知道。未云裳说。她的嘴角弯着的弧度在这一刻变得完整了,眼底那层水光没有散去,但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而清晰的质地,后来我通过巽风壶的感应,在铜官窑再一次遇到你的时候,就知道了。
君墨轩终于转头重新看着她。晨光在他们之间铺开,离火壶在他怀中的热意和巽风壶在她衣领下的青灰色气流在空气中无声地交汇了一瞬。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右手从窗台上抬起来,伸向她的方向,手腕在半空中停住了——停在她肩侧大约一掌宽的位置,没有碰触,只是停在那里。
未云裳低下头,看着那只悬停在她肩侧的手。他的指节微微泛白,指尖方向朝向她的肩膀,但没有落下。她知道他在等。等一个信号,等她告诉他或者还不到时候。她抬起头,看着他,然后微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点了一下头。君墨轩的手落下来,覆在她的右肩上,力道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他的掌心的温度比寻常人的高出一两度,隔着她薄薄的外套面料传进去,像一小片贴在她肩头的温热的琥珀。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垂在身侧的那只手,然后将它抬起来,覆在他手背上。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指尖微微蜷曲。两个人在晨光中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窗外的湘江上,又一艘货轮拉响了汽笛。山下工地上的塔吊开始转动了。新的一天开始了。距离法院的裁定,还有三天。
未云裳松开他的手,转身走回石室中央的桌前。她坐下来,翻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手指放上键盘时停了一下,微微侧过头,没有看他,说了一句茶凉了,重新沏吧。
君墨轩站在窗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那上面还留着她指尖覆上时的一线微凉。他攥了一下拳,将那线微凉拢在掌心里,然后转身走向茶壶。
石室外面,麻潭山的林间有鸟开始叫了。清晨的阳光从木格窗的缝隙里倾泻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带。那些光带越过石室的地面,落在桌面上离火壶的壶身上,将橙色火焰和金色晨光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温暖而沉静的色调。
未云裳忽然将目光收回去,重新望向窗外。她的嘴角弯着的弧度没有收,但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那种平静而清晰的质地返租案件合并审理的建议,今天下午应该能出内部反馈。周斌那边的税务征询已经在走流程。王成安今晚再下一次蹲坑,他的时间就差不多了。你昨天晚上说的那句话,我记住了。但我们现在先把山下那盘棋走完。
君墨轩点了点头,也转回去看着窗外。他侧过头的时候,视线从她脖颈上那枚巽风壶的银色链子上滑过。链子的光泽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像是回应。他收回目光,没有再说话。
石室内的桌面上,离火壶的火焰在那段对话的余温中微微涨高了一寸,又慢慢回落。欧阳墨笙从石室的另一个房间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托盘,上面是三碗白粥和几碟咸菜。她将托盘放在桌面上,抬眼看了看窗前并肩站着的两个人,嘴角微微牵了一下,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将三只碗依次摆好,又各自配了一双竹筷。然后她坐在桌边,端起自己那碗粥喝了一口。粥的温度刚好。
君墨轩和未云裳从窗前走回来。三个人围坐在桌前,各自端起粥碗。窗外湘江的汽笛声又响了一声,比刚才近了一些。远处工地上,塔吊的钢臂已经开始转动了。新的一天开始了。距离法院的裁定,还有三天。
王成安的信息在当天深夜传了出去。监控拍到他蹲在工棚厕所的隔间里了近四分钟的消息,手机屏幕朝下贴着大腿,两只拇指飞快输入,起身时删除了聊天记录。他返回宿舍的时候脚步比出来时轻了,像卸掉了一块压在肩上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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