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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华牵着我的手走进周园时,风正裹着紫藤花瓣漫过来。不是轻飘飘的落,是打着旋儿擦过我的梢,带着点刚晒过太阳的暖香,混着脚下被踩碎的栀子花瓣的清甜——这香气在梦里闻过无数次,此刻真切地漫进鼻腔,我竟忍不住放慢脚步,指尖轻轻碰了碰垂在肩头的紫藤花串,花瓣软得像云。
沿着鹅卵石小径往前走,左手边的玫瑰园开得热闹。红的像燃着的小火焰,粉的透着柔,黄的带着暖,每一株都被修剪得齐整,旁边的小木牌上“年栽种,太奶奶最爱的品种”几个字,被阳光晒得微微泛白。右手边的石雕天鹅喷泉,泉水从天鹅嘴里淌出来,落在青石盆里“叮咚”响,溅起的小水花沾在盆沿,亮晶晶的像碎钻。远处的竹林更静,风一吹,竹叶“沙沙”地唱,把阳光滤成细碎的金片,落在地上晃啊晃。
“怎么样?没骗你吧?”晓华侧过头,眼里闪着骄傲的光,“当年太爷爷为了请这个上海园艺师,特意坐了三天火车去上海,设计图改了五稿才定下来。现在每到春天,都有人来拍婚纱照呢。”
我点点头,目光却被紫藤架下的白色石椅勾住了。石椅平时该是空的,今天却坐着位妇人。一身墨绿色旗袍,领口和袖口绣的银线花纹不是死的,随着她抬手的动作晃,像藏了星星;乌黑的头挽成圆髻,别着支珍珠簪,颈间的珍珠项链每一颗都润得亮,衬得她皮肤白得像瓷。她端着只骨瓷咖啡杯,另一只手捏着报纸,指尖的银色钢笔斜斜靠在杯沿,笔帽上的小宝石亮了一下——那姿态,像从老上海画报里走出来的,优雅得让人不敢出声。
晓华也看见了她,眼睛瞬间亮了,赶紧松开我的手,快步跑过去,声音里带着没藏住的惊喜:“妈妈!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要等帕里斯姨妈复查完吗?”
妇人放下咖啡杯,抬眼时,我看清了她的脸——和晓华有七分像,一样的眉眼,一样的嘴角弧度,只是她的眼神沉些,像被岁月磨过的玉,温温的。她伸手摸了摸晓华的头,指尖划过他额前的碎,声音软得像棉花:“你姨妈昨天复查,医生说没事了,我就赶紧回来,怕你一个人在家连饭都吃不好。”
晓华挨着她坐下,像个孩子似的挽住她的胳膊,指了指我:“妈妈,这是陈敏丽姐,从闫京来的,在大学教古典文学,前几天来周园玩认识的。”
我走过去,脚步有点飘。突然,眼前猛地晃过一片冷光——是湖水,男人赤裸的后背浸在水里,女人举着船桨的手在抖,木桨落下时溅起的水花溅到我脸上,凉得刺骨!“敏丽姐?”晓华的声音在耳边响,我才猛地回神,指尖还攥着刚才被风吹乱的头,手心全是汗。
“陈小姐,你好。”妇人先开了口,伸手时,我看见她的指甲修剪得整齐,涂着淡粉色的甲油,指尖微凉,“我是晓华的母亲,沈兰英。这孩子性子急,要是有招待不周的地方,你别往心里去。”
“沈兰英”三个字落进耳朵里,我攥着她的手突然僵了。这名字在梦里响了无数次,此刻从真人嘴里说出来,像把梦境和现实缝在了一起。我竟脱口而出:“沈女士,您好……其实我不用招待,这里我熟,像在自己家一样。”
话一出口,我就愣了——我才来江城三天,周园只来过两次,怎么会说这种话?晓华也愣了,看向我的眼神里满是疑惑,沈兰英却只是笑了笑,指尖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这就好,别把自己当外人。周园好久没来这么年轻的姑娘了,正好陪我聊聊天。”
她指了指旁边的石凳,让老管家端来一盘小饼干和柠檬水。饼干是黄油味的,咬一口,酥得掉渣,甜而不腻。沈兰英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温和的好奇:“陈小姐今年多大了?在闫京教书多久了?”
“o岁,教了五年了。”我回答时,指尖悄悄攥紧了裙摆——李国栋的名字到了嘴边,又被我咽了回去。晓华坐在旁边,也没提他,只是小口吃着饼干,偶尔看我一眼,眼神里带着默契的安抚,像我们早就约好,要把这个人暂时藏起来。
“o岁啊……”沈兰英叹了口气,目光飘向远处的玫瑰园,“我像你这么大时,刚和晓华爸爸结婚,还在闫京大学当助教。那时候学校的梧桐树特别粗,夏天能遮满整条路,他总在树下等我,摘槐花时会先把刺捋掉,再递到我手里,槐花落在掌心,软得像云。”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被小心收着的故事。我听着,眼前又晃过梦里的画面——德昌坐在葡萄藤下,给兰英递着刚摘的葡萄,手指擦过她的手背,笑得温柔。原来梦里的温柔,真的在现实里存在过。
“后来他走了,我就很少回闫京了。”沈兰英的声音低了些,指尖摩挲着咖啡杯的边缘,“每次回去,看到那棵梧桐树,就想起他,心里空。你帕里斯姨妈在美国生病,我就搬过去陪她,这一待就是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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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以后我陪你。”晓华伸手握住她的手,语气里满是心疼。
沈兰英笑了,拍了拍他的手:“傻孩子。对了,陈小姐,闫京的老书店还在吗?就是学校旁边那家,老板戴眼镜,总在门口摆盆仙人掌。”
我赶紧点头:“在呢!我经常去,老板记性特别好,我上次找一本旧版《诗经》,他直接从书架最上层拿下来,还说‘姑娘你上次要的《楚辞》还在’。”说起这些,我心里暖了些,却又想起李国栋——上次去书店,还是他陪我去的,他在旁边看数学书,我找文学类,临走时他还帮我拎着沉甸甸的书袋。
太阳渐渐升到头顶,紫藤架下的阴影小了。沈兰英提议去凉亭坐,那里能看见整个玫瑰园。晓华走在中间,左手牵着他妈妈,右手悄悄碰了碰我的手背,像在确认我没走神。我跟着他们走,脚下的鹅卵石硌着鞋底,心里却像装了半杯温水——暖着,又有点晃荡。
凉亭是木质的,爬满了绿色的藤蔓,风一吹,叶子“哗啦”响。沈兰英从包里拿出一本相册,递过来:“看看吧,都是老照片,有周园的,也有闫京的。”
我接过相册,指尖碰到封面时,心里颤了一下。翻开第一页,就是周园的花园——紫藤架比现在细,玫瑰园的花没这么密,一个穿蓝色布裙的女人站在花丛里,裙摆沾了点玫瑰花瓣,旁边的男人穿中山装,袖口卷着,手里举着台黑色旧相机,镜头对着她,嘴角弯得很软。
“这是太爷爷太奶奶。”晓华凑过来看,手指点了点照片里的女人,“太奶奶最喜欢玫瑰,太爷爷就每天给她拍一张照片,说要把她和花的样子都记下来。”
沈兰英看着照片,眼神里满是柔:“太奶奶是个软性子,太爷爷走后,她一个人把爷爷拉扯大,还把周园打理得好好的。我刚嫁过来时,她教我种玫瑰,说‘花要用心养,才会开得好’,还教我烤饼干,说‘甜的东西能让人开心’。”
我的手指划过照片的边缘,纸页有点泛黄,像被很多人摸过。突然就想起梦里兰英坐在葡萄藤下的样子,想起她弹钢琴的旋律,想起她看德昌的眼神,眼泪没忍住掉下来,砸在照片的角落。
“陈小姐,怎么了?”沈兰英递来一张纸巾,语气里满是担忧。
“没事……”我擦了擦眼泪,笑着说,“就是觉得太奶奶太温柔了,这个故事太好,忍不住想哭。”
晓华也帮我解释:“敏丽姐最近总做关于周园的梦,可能是看了照片,想起梦里的事了。”
沈兰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把相册收起来:“好了,不说这些了。下午就在周园吃饭吧,让老管家做你爱吃的,晓华说你喜欢吃红烧肉,我让他多放些冰糖,炖得软烂点。”
我点点头,心里却更乱了——周园的一切都太温柔了,沈兰英的笑,晓华的体贴,玫瑰的香,紫藤的软,像一张软网,把我裹在里面。可我口袋里还揣着李国栋的纸条,上面写着“忙完就去接你”,字迹刚劲,和这里的软完全不同。
风从凉亭外吹进来,带着玫瑰的香气。我看着晓华和沈兰英的笑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我好像找到了梦里的答案,却又掉进了新的困惑里。周园的光太暖,让我差点忘了,闫京还有个人在等我,等我回去跟他说一声“我找到了梦里的周园”,等我回去继续过我们的小日子。
可此刻,我却连“要不要回去”这几个字,都不敢问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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