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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火的纷扰渐渐平息,东倒西歪的几个人被方知何半拖半抱的安置回屋——他内力尚未完全恢复,只好费劲扒拉。他年夜饭并未用多少,大多是祁关逼着他喝的鸡汤,饭后喝了药便全吐了出来。可耐不住心情好,张望着屋子外面的街道,天上又下起雪,随手披上毛绒袄子便往外走去,也不知那烟火大会是谁开的头,如此盛大,他只记得幼时有人在屋外头的树下给他放过烟火棒。点点星火,他许了愿。「惟愿无忧相伴一生。」他顿了顿脚步,好像想起了什么,又想不清楚,半晌重新动作起来。无忧,究竟是希望无忧,还是……其实无忧是个人?还有那个令人生厌的人,他是谁?方知何想得久了,心口又闷痛起来,步履不安,松软落下的雪花被他踩得轻轻作响,一旁不知是什么的响动声伴在左右。方知何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成排的房屋内投下烛光,照在雪地上,熠熠生辉。一个衣衫褴褛的人,正缩在墙角。方知何见那人轻轻摩挲着雪地,瘦骨嶙峋的胳膊露在外面,被风雪吹得皲裂流血,混着雪地里的脏污,又肿又难闻。方知何顿了顿,轻声开口道:“你还好吗?”他走近一些,心知自己问得是废话,可总要对方放下戒心来,他伸手过去,轻轻触碰对方的手。对方低着头,闭嘴不言,手也缩了回去。方知何以为对方怕他,连忙解释道:“天在下雪,很冷,我家就在附近,你去取取暖好吗?”“……”“你的手受伤了。”“……”对方微微蜷起身子,哑声道:“你被人下了蛊,自顾不暇,别来管我。”“…嗯?”方知何见他说话了,笑着道:“你饿不饿?”“你听不懂话吗?”那人猛地抬起头,露出的一双眼睛空荡荡,“难道死人听不懂人话?”方知何被他空荡荡的一双眼睛骇住,雪色中的低暗光亮映衬着那空洞,他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关切道:“你看起来很糟糕,我有个好友是大夫,叫他来帮你看看好吗?”“……”那人不耐烦地又蜷缩回去,不再理他。方知何苦恼地想了想,刚准备动手把人抱起来,那人突然开口道:“你不怕我的眼睛?”方知何“唔”了一声,“你都不怕我是个死人,我怕你的眼睛作甚。”那人轻笑了一声,随意道:“打趣你的罢了,莫放在心上。”“嗯。”方知何伸手要扶他起来。那人歪着身子懒得理他,肿胀的手碰到方知何的手心,微顿了顿,低声道:“没人告诉过你,不要捡脏东西回家?”“我爹娘不疼我,确实没人。”方知何使力将他背在身上,往回走去,走着又觉得奇怪,自己怎么会说这种话,爹娘何时不疼爱自己了?反倒是不太待小弟好。那人沉默了半晌,突然笑道:“你不怕我是坏人?”方知何吃力地应了一声,“怕啊,不过我想当大侠。”那人嗤笑一声,“蠢货。”“嗯。”方知何心里也觉得奇怪,若是当时没瞧见这人的眼睛,他兴许不会强求这人,瞧见了那双眼睛反而觉得心里闷闷地惋惜。俩人沉默地走了一会儿,方知何停下步子咳嗽起来,他体虚乏力,又不好将背上的人放下,待喘上气来,那人突然滑下去,抱怨道:“你背上硬邦邦,硌人得紧。”方知何瞧他站得稳当,也不说什么,从怀里摸出祁关给他的纸包参片,含了一片,淡淡道:“还有一些路,你冷吗?我将袄子给你。”那人偏过头来,像在看他,又不像,那空荡荡的一双眼格外瘆人。“你有束带?给我一个。”那人说道。方知何出门时系了头发,不熟练,系得乱七八糟,伸手一拉便解开来,他递到那人手中,“你要梳头吗?这里没有梳子,我回去给你……”那人将束带展开将眼睛藏了起来,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在脑后。方知何接上后面的话,“给你…拿新的。”那人“嗯”了一声,哑声道:“我姓云,名九连。”方知何笑道:“唤我怀疏便好,前面就是了,你把手给我,背是背不动了,你随我走去吧。”云九连犹豫了两秒,将自己又肿又脏的手放在了他手心里,半晌才道:“……你当真不怕我是坏人?”方知何摇头叹气道:“坏人做成你这样,惨。”云九连转头来,故作恶气道:“…你这小子,再说废话我就叫你做死人。”方知何觉得这人忒有意思,牵着他的手一边往家里走一遍从兜里摸糖给他吃。云九连嚼着糖,嘟囔道:“今天什么日子,恁地吵闹。”方知何将他牵进屋子,将门拴好,轻声解释道:“过年啦,新年好。”“……”云九连半愣着,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他衣衫褴褛,头发凌乱不堪,手脚都露在外面又肿又脏,白色束带被他的手摸出两个黑印子。方知何瞧了莫名觉得有些怜惜,将人扶到凳子上坐好,回屋看了一眼,祁关还睡着,他不舍得将人叫醒,又去厨房烧水。等烧好水,将人嘱咐一番,方知何心里惦记他那伤,跟他解释自己去拿伤药,云九连没搭理他,泡在雾气蒙蒙的水桶里,束带却没解开。陆无忧抱着闺女在屋里走动,小长乐这几日稍微好些,能随着注意力左右张望,陆无忧伸手轻轻帮她拭去口水,温柔地哄道:“好乖…今天小宝有没有想爹爹啊?”“爹爹刚去看哥哥了,哥哥瘦了……他在想你父皇……我也想。”他话尾低微的嗓音落在寂静无声的夜色中,泛起一丝哽咽。方知何提着药箱进屋,云九连正好站起擦身,方知何停顿了两秒,还是往前去了,他不太擅长照顾人,只好站在一旁防止云九连摔倒。哪知这人虽是个眼盲,动作却很利落稳妥。云九连听见他时不时紧张兮兮的气息,一把拽下束带,不耐烦道:“你气虚体弱还这么能喘?”方知何连忙将干净的束带递给他,也不在意他说的话,知道这人是嘴上逞强。“你穿件袄子,别冻着,我去给你热饭……这是金创药,你自己用可以吗?”方知何询问道。云九连又闭了嘴,结果他给的药,摩挲着瓶口,刚听到方知何动作的脚步声,他突然开口道:“你身上的毒虽然没清干净,但是并无大碍,不过忘记一些前尘往事,所以你不必讨好我,我早就不做救人的行当了。”空气中一时只有温暖的烛光气,方知何怔愣地瞧着他,好一会儿才笑道:“原来我体内还有毒么?多谢告知,我一直以为是害了大病。”云九连抿抿唇,方知何叹气道:“你误会我了,我这人生来喜欢多管闲事,平日里就想做大侠,看到你在路边伤着,我心中怜悯,所以带你回来,并无他意。”他说完出门去热饭。云九连握着手心中的金创药,瞎了眼的人世间只有一片无止境的黑,他在黑色中摸索,今日白得见一缕微秒的光芒。“……抑心加肃情,真像是那个蠢货的手法。”云九连冷笑,扒开药瓶塞子,对着自己的伤口撒了许多。陆十三跌跌撞撞闯进长公主的寝宫,一路流着血哽咽道:“将军!!将军!!!方闵宣他们造反了!!……陆呈,陆呈被他们几队人马围攻着,外城门要破了,请您,请您快些救救他…”风雪萧索,冷寂的空气夹杂烟火味,方知何打了个喷嚏,若无其事地揉揉鼻子,心里想着等七七醒来,要叫他给云九连看看。不知,七七会不会怕那双眼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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