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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竟佯作不察,把费德勒冷冷的五指掰开一看——
当中正一块已过数年、只余些微增生的疮疤。
那不是梦!那是……他爷的记忆!陈竟不知道他爷的往事怎会出现在他的脑子里,也许是他来西贡已太多次?陈竟用拇指头摸了摸费德勒的疮疤,把枪好好地收了回去。他低声道:“老二,是我对不住你。当年在汉东……若不是我没事早打听明白,又不曾看出你的心意,你我二人也走不到这旁门左道上来。”
可说这话时,陈竟禁不住心道:“真是奇怪,这样的话,究竟是我想说的?还是今日今时,我爷想与费德勒说的?”可思绪忽今忽昔,也叫他顾不得这样多,只觉有一万句话要同费德勒说。
事到如今,陈竟的手仍扣在费德勒的手下,让陈竟一时想起被佛祖扣在金钵下的六耳猕猴。他禁不住一笑,使独手给自己点了个烟,迟疑着道:“老二,你既然还肯叫我一声‘陈兄’,自此以后我们仍作兄弟、不谈其他,我把你当弟弟,你把我当哥哥,好不好?”
费德勒一言不发,头回这样冷冷地望着他,五指渐渐扣紧。如果是从前,看见费德勒脸色有半点不好,陈竟便要吓去半条命去,可今日也是他头回肯“迎难而上”。他恳切道:“如果你觉得比我年长,你认我当哥你是吃了亏了,那此后我唤你费兄,你称长我称弟,这样如何?”
费德勒听罢,却拔了他的烟斗去,再不言语,先缴了陈竟的枪,再反剪起陈竟双手。陈竟不过一声国骂,尚来不及败走,已叫费德勒摁住,熟虾子儿似的窝在这一方车座子里。
陈竟挣扎几下,自然半点都动不得,登时方才的三分余恨,变作了十二分滔天怒火,一张口便要道:“妈了个巴子,你这海里游的二皮脸,老子舍不得枪子儿没崩了你,你他娘倒是三九天穿裤衩——抖起鸟来了是吧?!”可得亏陈竟脑子里还有二根弦,一边心道:“妈的,我素质有这么差?”另一边心道:“这话要骂了,这不火上浇油呢嘛?!”
这可是苦了陈竟了,一头在脑子里和他爷作两头斗争,一头在胳膊腿上与费德勒作两头斗争。他忍着脾气,好声好气地道:“老二……老二!给我个面子,有话咱们好好说,你别动手动脚,你看前阵子我刚挨过枪,你这别把我胳膊擓折了……你说是不是?”
果真费德勒与他爷是有几分真情意,这话一说,费德勒便把他左胳膊松了松。陈竟方松下一口气,便忽觉后头顶着一把枪口,登时心道:“妈的,费德勒哪天去配的枪?”费德勒不配枪,他已是叫费德勒强压一头了,要是费德勒配枪,焉还有他的出头自由之日?
莫非是方才缴走的他的勃朗宁?可也不对,他眼见费德勒把他枪一缴,便扔车后座子上了啊!
终于,那枪管子紧紧挨着陈竟这一根脊梁骨,叫陈竟联想起那些个吃个饭都要装模作样,先拿一条好帕子来回往复擦擦餐刀的西洋假把式。费德勒从后掰过陈竟的腮来,强逼着陈竟与他接吻,陈竟觉着费德勒冷凉凉的舌头挤进来,好似饭前喝的一口冰水。
这一口冰水陈竟也没含住,漓漓拉拉地打他口角往下滑。今夜今时今刻,费德勒与他好似这天底下最亲密无间的一对好情人般,与他腮贴着腮,口角挨着口角。
费德勒微微笑道:“我数了数日子,我也算宽限了陈兄不少日子,与陈兄相敬如宾、举案齐眉了,可惜陈兄仍是要与我离心。我听得这心里不踏实,陈兄就帮我则个——让我这个当弟弟的,再干实一回好么?”
不消费德勒这样说,亦已是万事俱明。陈竟心中只有一句:“我操,完了。”
开道
陈竟三魂七魄叫费德勒吓去一半去。他挣着正身怒喝道:“不合适!老二,你说的这是什么胡话?!开弓没有回头箭……老二,这成什么了?!”
可不料费德勒却揩着他口角道:“陈兄准我做这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陈兄说说,怎么不合适?哪里不合适?”
陈竟有如当头一棍——许多回了?!哪来的许多回?可陈竟哪里知道他爷那码子乌七八糟的风流事,便是算是他唯独知道的汉东那回,也不过算一回,还是他爷叫费德勒阴了,喝大了一头栽进阴沟里。陈竟愣住半晌,阴着脸道:“哦?那你倒是说说,我和你上回在几日几日几时,又在什么地方?”
费德勒竟道:“几日记不得了,不过五月在广州靠港那日,陈兄已不记得了吗?”
陈竟心道:“这不会来真的吧?”可以费德勒做人的本事,这黑不隆咚地,陈竟哪里看得出费德勒是说的实话,还是有意诈他?更何况陈竟哪里敢判费德勒的真假,如果差之一着,便该轮到费德勒判他这个六耳猕猴的真假了。
陈竟左右一想,立即把他爷出卖给费德勒。他佯作好一番思想斗争,最后摆出一副有几分忍耐的笑脸,仿佛“那好吧看来也只好如此了”地说道:“那就等——等明早吧,我今天也累了,先在你这车上歇一歇,睡一觉,睡到天亮,你……你要我帮你一把,那我就帮你一把,不过明日过后,桥归桥、路归路,到此为止,你不要再提。”
可不料费德勒竟低低地一笑,好似逢见何等趣事,陈竟心道一句“奇怪,小杂鱼笑什么?”,不过不妨他推了推费德勒,继而老神在在地抖了抖叫费德勒压皱的长衫马褂,正要再取来礼帽,往脸上一盖,吩咐一句“那我睡了,贤弟明早叫我”——费德勒忽而卷土重来,冷不丁给他来了个猴子摘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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