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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限冻结的通知在当天傍晚正式下发到安可儿的公司邮箱。措辞标准而冰冷,列明了她在“蓝海事件”调查期间被限制访问的系统模块和项目文件范围。效果立竿见影——她电脑上几个正在协作的文件夹变成了灰色,尝试点开时弹出“权限不足”的提示框。
周雯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带着歉意和无奈:“非常时期,理解一下。手头能做的先做着,等调查清楚了,该是你的跑不了。”她顿了顿,压低声音,“纪总亲自签的权限管控名单,技术部执行得很彻底。不止你,好几个接触过外围数据的同事都受限了。”
“我明白,周姐。”安可儿关掉提示框,屏幕上只剩下一些基础资料和过往的公开案例可以查阅。她感到一种无形的束缚,就像被划定在一个透明的圆圈里,看得见外面的世界,却无法真正触及。
更微妙的变化发生在人际之间。去茶水间倒水时,原本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的几个人,看见她进来,话音会不自然地停顿片刻,然后才重新响起,话题却明显转到了无关紧要的天气或综艺节目上。午餐时,以往常一起拼桌的同事,有些会客气地笑笑说“今天约了别人”,或端着餐盘走向稍远的位置。
安可儿并不怪他们。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尤其是在风波中心,谁都怕被溅上不必要的泥点。她大部分时间选择独自坐在靠窗的角落,安静地吃饭,偶尔回复林薇发来关心的信息,或者翻看手机里保存的一些行业文章。
只是,那种被无形隔离的感觉,像细小的藤蔓,悄悄缠绕上来。
这天下午,她按照周雯的安排,整理一些过往成功案例的共性分析报告。这是一项繁琐但安全的工作,不需要接触任何敏感信息。她做得专注,试图用思维的集中来驱散周遭若有若无的异样氛围。
临近下班,内线电话响了。是总裁办的秘书,声音礼貌而疏离:“安可儿吗?纪总需要一份关于‘悦然生活’项目前期市场调研的公开数据摘要,指明要你整理。相关公开数据源列表和格式要求已经发到你邮箱。明天上午十点前,送到总裁办。”
安可儿怔了一下。“我?”她确认道,“但是周雯姐那边……”
“纪总直接吩咐的。”秘书语气没有波澜,“邮件已发送,请查收。”
挂了电话,安可儿点开邮箱,果然有一封来自总裁办的新邮件。要求清晰,指定的数据源都是行业公开数据库或权威统计网站,完全在她目前被允许访问的范围内。工作本身没有任何问题。
问题在于,为什么是指定她?一个权限被冻结、身处嫌疑边缘的实习生?周雯或者部门里其他受限更少的同事,明明更合适。
她想起下午在电梯里,隐约听到两个其他部门的人议论:“……纪总这次是铁腕,宁可错杀,不可错放。名单上的人,估计等项目结束都得边缘化……”
那么,这个指派,是某种“边缘化”的开始吗?给她一些无关痛痒、却又不得不做的琐碎工作?
安可儿盯着电脑屏幕,心里五味杂陈。有一丝被轻视的屈辱,更多的是一种无力感。在绝对的规则和权力面前,个人的努力和清白,似乎轻如鸿毛。
她没有选择。只能接收任务,开始搜索、整理、核对数据。加班是必然的了。办公室的人渐渐走空,最后只剩下她这一小片区域还亮着灯。窗外的城市灯火逐一亮起,汇成一片璀璨却冰冷的星河。
晚上八点多,初步的框架和数据填充才完成。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起身去茶水间冲杯速溶咖啡提神。长长的走廊空无一人,感应灯随着她的脚步依次亮起,又在她身后依次熄灭,显得格外寂寥。
端着咖啡回来时,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走廊另一端。总裁办公室的门缝下,依稀透出灯光。
他也在加班。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那丝复杂情绪更浓了。或许对他来说,这只是一次再平常不过的工作指派,甚至可能是某种“观察”或“测试”?她甩甩头,赶走这些无谓的猜测,坐回电脑前,强迫自己专注于屏幕上的数字和图表。
十点左右,报告终于完成。她仔细检查了两遍,确保格式无误、数据准确,然后发了一份到指定邮箱,又打印了一份装订好,准备明天一早送去。
关上电脑,收拾东西离开。整层楼几乎一片黑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标志幽幽发光。她走向电梯间,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
路过总裁办公室时,那门缝下的光已经消失了。他走了。
安可儿按下电梯下行键,看着金属门上映出的自己模糊的轮廓,忽然觉得有些累。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一种从心底漫上来的倦意。她想起家里那条柔软的碎花床单,想起妈妈模糊却温暖的笑容。那些简单纯粹的温暖,在这个充满规则、怀疑和冰冷玻璃幕墙的世界里,显得如此遥远。
电梯到达,门缓缓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她走进去,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睛。电梯平稳下沉,失重感轻微地拉扯着胃部。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微
;信消息。
来自一个她从未想过会在这个时间、这种情况下发来消息的人。
纪屿深:报告已收到。数据第三页,引用“消费趋势年度白皮书(2022)”第45页图表,该页脚注注明样本范围限于一线城市,你的摘要未作此限定说明。请核实修正。
安可儿瞬间清醒,困意全无。她立刻在手机里打开那份报告的电子版,翻到第三页。果然,她引用了那个图表来说明整体趋势,却忽略了样本范围的限定条件!这是一个不够严谨的错误,虽然数据本身是公开的,但若不加说明直接引用,可能会在严谨的汇报场合造成误导。
他看得如此仔细,甚至注意到了页脚的小字。
安可儿的脸有些发烫,不知是窘迫还是别的什么。她立刻回复:好的纪总,抱歉是我疏忽,马上修正。
消息发送出去,她盯着屏幕。顶部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但持续了几秒,却没有新消息发来。最后,“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消失了。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安可儿走出去,夜晚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
她站在大楼外的台阶上,回头望了望高耸入云的建筑。大部分楼层已经隐没在夜色中,只有零星几个窗口还亮着灯,像沉睡巨兽偶尔睁开的眼睛。
纪屿深那条冰冷、精准、纯粹出于工作纠错的消息,奇异地,反而让她心头那层厚重的压抑感,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至少,他还在以工作的标准要求她。至少,他没有因为那些“嫌疑”和“限制”,就完全否定她经手工作的价值,哪怕只是一份简单的数据摘要。
这种认知,带着一种残酷的公正,却也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在她心中漾开一圈极淡的、复杂的涟漪。
她拿出手机,给林薇发了条消息:“加班刚结束,犯了个低级错误,被大老板逮到了。[捂脸]”
很快,林薇回复:“哇!直接对话了?冰山说什么了?有没有骂你?”
安可儿看着屏幕,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打下:“没骂。只是指出了错误。公事公办。”
公事公办。这四个字,此刻听起来,竟比完全的忽视或冷漠的隔离,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温度。
她收起手机,走进沉沉的夜色里。明天还要修正报告,还要面对可能的更多审视,还要在这个无形的半径里继续工作。
但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因为在这个由规则和怀疑构筑的冰冷世界里,她似乎,触摸到了一条极其细微、却切实存在的基准线——关于专业,关于价值,关于……某种近乎严苛的“看见”。
这或许,就是她目前所能抓住的,最坚实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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