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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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保定演武露锋芒(第1页)

保定,1907年,深秋。

浓重的铅灰色云层沉沉压在直隶总督署飞翘的檐角之上,也将城西那片占地广阔的北洋陆军速成学堂(即保定陆军军官学堂前身)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清晨的霜气尚未散尽,凛冽的北风卷过空旷的大校场,刮起浮尘枯叶,抽打在列队的新生脸上,如刀锋舔过。于学忠站在队列中段,身板挺得笔直,粗糙的土黄色新式陆军制服贴在身上,尚带着浆洗过的僵硬,抵挡不住深秋的寒意。他微微眯起眼,目光穿透弥漫的尘雾,投向校场尽头那排覆盖着防雨帆布的钢铁巨物——几门德制克虏伯75毫米野炮,冰冷、沉默,散发着工业时代特有的死亡气息。

“立正——!”值星官沙哑的吼声撕裂空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数百双牛皮军靴的后跟猛地靠拢,发出沉闷而整齐的撞击声,在校场上激起短暂的回响,随即又被呜咽的风声吞没。空气骤然绷紧。

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穿着笔挺的深蓝色呢料军官服,肩章上的金色将星在晦暗天色下依旧刺眼,如同两颗冰冷的钉子。他缓步走上检阅台,步履沉稳,每一步都仿佛踏在鼓点上,震得人心头发颤。正是总办(校长)张鸿绪。他鹰隼般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年轻而绷紧的面孔,那目光里没有温度,只有审视与磨砺的意味。

“诸生!”张鸿绪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穿透寒风,敲打在每个人的耳膜上,“此地非尔等乡间私塾!非纨绔子弟消遣之所!此乃熔炉!是砺石!是要把你们这些生铁疙瘩,千锤百炼,锻成国之干城、御侮利刃的所在!”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今日演武,步、炮、骑、工、辎,五科协同!科目——‘强渡滦河,抢占高地’!”他猛地一挥手,指向校场尽头那片人工构筑的起伏地形,那里有象征河流的壕沟,有代表敌方阵地的堑壕和木靶。“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尔等所学,是纸上谈兵,还是真才实学?是骡子是马,今日便拉出来遛遛!记住,在这里,流汗胜过流血!现在流汗,将来上了真正的战场,或许能少流血!听明白没有?!”

“明白!!”数百条喉咙迸发出的吼声汇聚成一股汹涌的声浪,冲上铅灰色的天空,带着初生牛犊的锐气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各自领命,入列!”张鸿绪一声令下,队伍如解冻的冰河,瞬间涌动起来,按照事先划分的演习单位,奔向各自的出发阵地。

于学忠所属的步科乙队,队长正是张承荫。此人二十七八岁年纪,面皮白净,眉眼间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矜持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傲气。他父亲张勋,此时已是清军统制官,声名显赫。张承荫显然将这背景当成了无形的光环,指挥时语气总带着居高临下的味道。

“都给我打起精神!”张承荫站在队伍前,声音刻意拔高,“今日步科协同,我们是尖刀!是前锋!炮队那帮大爷们,还有骑兵队那些花架子,都得看我们步兵的脸色!别给我丢人现眼!于学忠!”

“到!”于学忠跨前一步。

“你带第一棚(班),担任左翼斥候!轻装,给我把前面那片‘河滩地’的敌情摸清楚!有没有暗堡?有没有铁丝网?水流缓急?务必详尽!明白吗?”张承荫的手指几乎戳到于学忠的鼻尖。

“明白!”于学忠沉声应道,声音平稳无波。他迅速解下背包、水壶等不必要的负重,只留步枪、刺刀、子弹袋和一个简易指北针。第一棚的十名学员也迅速完成轻装。于学忠目光扫过手下这十张年轻的脸,有紧张,有兴奋,也有茫然。他压低声音:“斥候之要,在静、在快、在眼明心细!跟我来,动作轻,间隔拉开!”

他第一个矮下身子,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窜了出去,利用校场上稀疏的草墩、土埂作为掩护,向模拟的“滦河”河滩地带快速跃进。身后十人,也学着他的样子,分散成不规则的散兵线,紧紧跟随。寒风卷着沙土,吹得人睁不开眼,粗糙的军服摩擦着皮肤,每一步都踏在冰冷的土地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真正的考验,在接近那片象征河滩的开阔地时降临。这里视野极差,地面坑洼不平,散布着许多刻意设置的障碍——半埋的木桩(模拟暗桩)、低矮的铁丝网(象征障碍)、甚至还有几处用帆布伪装的浅坑(代表陷阱)。张承荫的命令是“摸清敌情”,但在如此复杂的地形下,如何快速、安全、准确地完成侦察,全凭斥候指挥者的判断。

于学忠伏在一个浅坑边缘,仔细观察。前方五十米处,一片看似平坦的沙地,颜色却比周围略深。他心头一动,抓起一块拳头大的土坷垃,用力朝那片区域掷去。

“噗!”土坷垃落地,并未弹起,反而微微陷了下去,表面泛起细小的水泡。

“是泥沼!”旁边一个叫陈大栓的学员低呼,脸色发白,“好险!”

“绕行左侧!”于学忠当机立断,用手势指挥队伍避开那片死亡陷阱。他目光锐利,不断扫视。一根横拉在几丛枯草间的细铁丝,在昏暗光线下几乎难以察觉。“铁丝绊索!”他低声示警,身后学员立刻匍匐钻过。

;突然,右前方一处微微隆起的土包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声!于学忠瞳孔一缩,几乎是本能地低吼:“卧倒!有伏兵!”

“砰!”几乎是同时,一声沉闷的炸响,一股浓烈的红烟(演习用发烟装置,代表火力点)猛地从土包后腾起!

“好!”远处观摩台上,炮兵教官、德国退役上尉冯·塞克特放下手中的蔡司望远镜,灰蓝色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这个斥候班长,眼睛和耳朵,比猎犬还灵。位置判断准确,反应……是本能。”他生硬的汉语带着浓重的普鲁士口音。

旁边的步兵科教官石德彪,一个面色黝黑、身材敦实的老行伍,闻言只是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嘴角向下撇着:“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斥候的本分是侦察,他差点把整个棚带进伏击圈!毛手毛脚,不知天高地厚!”他显然对张承荫报告里提到的于学忠在负重行军中的“擅自指挥”耿耿于怀。

于学忠并不知道教官席上的评价。红烟腾起,代表他这一棚在演习中“阵亡”了至少一人。他脸色沉静,并未慌乱,迅速用手势指挥剩余队员利用地形隐蔽,同时飞快地在随身携带的硬纸板上勾勒出刚才发现的所有障碍、伏兵点(红烟位置)以及绕行路径,标注清晰。整个过程冷静、迅速,仿佛刚才的“伤亡”只是演习中一个必须记录的数据点。

“撤!”他低喝一声,趁着“敌方”火力间隙,带领队伍如退潮般迅速撤回己方出发线。他将那张画得密密麻麻的草图双手呈给张承荫。

张承荫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随手塞给身边的传令兵:“嗯,知道了。炮队坐标标定好了吗?磨磨蹭蹭!”他的注意力显然不在这份用“伤亡”换来的情报上,更关注的是即将开始的炮火准备和步兵冲锋的荣耀时刻。

午后的校场,气氛更加凝重。

步、骑、工、辎的学员已按计划进入攻击出发阵地,紧张地等待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校场西侧那几门终于揭开帆布的克虏伯野炮上。冰冷的炮身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幽蓝的金属光泽,粗壮的炮管斜指苍穹,散发着无声的威慑。炮科甲队的学员在教官和助教的指挥下,紧张而有序地忙碌着。搬运沉重的黄铜药筒和尖头榴弹,架设炮队镜,计算兵飞快地在硬壳笔记本上演算着射击诸元。

炮队队长,正是石德彪口中的“炮痴”石德彪的堂弟石德勇。他身材高瘦,脸色因兴奋而微微发红,正大声复诵着由测绘队提供的“敌方”高地坐标:“方位角……标尺……药包号数……一发装填!”他声音洪亮,带着一种掌控毁灭力量的亢奋。

“预备——!”石德勇高举右手,猛地挥下:“放!”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撕裂了沉闷的空气!炮口喷吐出巨大的橘红色火焰,卷起浓烈的白烟,地面剧烈地颤抖!沉重的炮身猛地向后坐退,炮轮在坚硬的土地上犁出深深的辙印。炮弹带着刺耳的尖啸,划破长空,飞向远处的模拟高地。

“轰隆!”沉闷的爆炸声传来,远处代表敌军阵地的木靶区域腾起一股巨大的黄色烟柱(演习用染色炸药,显示弹着点)。

“命中目标区域!”观测员高声报告。

“好!”石德勇用力挥了下拳头,脸上洋溢着自豪。观摩台上也传来几声低低的赞许。

然而,就在炮队准备进行效力射(连续齐射)时,一个声音在队列侧后方清晰地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疑,却异常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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