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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还哭?”卢拉疑惑地捞起身前的德里克,将空中的茶杯传到德里克面前,垂眸示意。
德里克攀着卢拉的胳膊攒紧手中的布料,没有理悬在空中的杯子,鼓起苹果似的小脸回道:“大家告诉我一长大影子朋友就消失了,你又说长大了我就不能黏人了,而且你越来不来看我。我害怕你消失,我讨厌长大。你不在我非常想你。”
好懂又不太好懂的答案,好懂是因为德里克明明白白告诉了他不喜欢长大,难懂是因为卢拉无法理解害怕消失是一种什麽样的感觉。别说某样东西,他觉得就算看生命的消逝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在精灵最重要的黄金树都已灭绝的现在,他无法想象害怕某样东西的消失。毕竟就算饿死,卢拉也会静静地死亡而不是恐惧食物的短缺。如果害怕消失,那麽一生要害怕的东西也太多了,听上去非常疲惫。这种死胡同似的难懂问题,不是卢拉所擅长的。
无助的精灵长叹一口气,蹙了蹙眉认真问道:“这个理由也太笼统了,总得有点具体的吧,例如我消失到底带走什麽东西让你想着了?是什麽好看的魔法?飞天的小动物?哪个时候的点心?又或者……”卢拉顿了顿,为难地把头发撩到了前面在德里克面前晃了晃,“又或者少见的外貌?”
德里克毫不客气地一把拉住卢拉的头发,小腿一蹬顺势一头扎进卢拉怀里,闷声说道:“全部。”
这直白而又贪心的回答直接把卢拉干沉默了,但还好让卢拉有了解决问题的眉目。他下意识地扶额揉了揉眉头,一下下敲着扶手思忖着方法。
“你想要这麽多也不是不能给你,不过时间比较长,我得去想想办法,教魔法或者让动物飞起来玩之类的现在就可以,点心的话你现在个头太小还不到案板的高度,至于外貌的话,我可能得找个嘴很牢的画家……”
“我要的不是这些,我要的就是你啊!”听着一个个方案的德里克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那些本来好好蓄在眼眶里溢满的泪水就跟断了线的珍珠项链似的一颗一颗滚落。
“……抱歉,对不起。”卢拉迷茫且慌张地放柔了语气,他无法理解德里克为什麽一定要执着他本身,因为似乎只要完成条件就可以解决这个心情不悦的问题,与其期待一个不固定的他,把心情控制在自己手里不是更好吗?
于是卢拉又试图厚着脸皮建议:“呃……其实只要时间够久就能学会,你不用担心很难,学会了说不定你受益终生……”
“呜呜呜——库,咳咳……”德里克哭得更大声了,甚至还呛了嗓子一下一下打起了嗝。
卢拉绝望地倒吸一口气,看来跟一个孩子讲道理终究是他要求太高了,熟练地拍起德里克的後背:“别哭了,不学不学。让你学个东西有这麽洪水猛兽吗?男孩子这麽哭今後没人喜欢了。”
好半天,或许是哭累了,或许是德里克终于意识到不对了,他抽抽嗒嗒停了下来,将脸从卢拉怀里挖了出来,眼睛鼻子和脸都红通通的。
卢拉看着自己衣服上留下的那张如同鬼脸似的诡异哭脸水渍,忍不住笑出声。他抽出一条手帕,捏了捏德里克的鼻子。
“你怎麽净用逆转魔法呢,别的小孩婴幼儿爱哭,长大了爱笑,你婴幼儿爱笑,长大了爱哭。”
德里克委屈地瘪了瘪嘴,小声嘀咕:“我还不算长大。”
卢拉闻言扬了扬眉。
“小哭包。”
“不是!”
“小鼻涕虫。”
“不是!”
“噗。”
卢拉轻笑出声,德里克气急败坏地不小心拉紧了手中的头发,让卢拉吃痛啧舌。
“我讨厌你说会消失。”
“这也没什麽大不了吧。”卢拉困惑而又无奈地歪过头。
德里克着急地在卢拉腿上蹭了蹭:“怎麽能大不了呢?我难道不是你最重要的人吗?”
“是最重要的啊,”卢拉张了张嘴,摸向对方晃悠悠遮挡了表情的小卷毛,“可是没有谁和谁永远在一起。”
“真的谁都没有吗?”德里克两个眼睛又跟蓄水池一样涌了起来。
卢拉看了有些为难地皱了皱眉,依次回忆过去,最终记忆停留在老友布拉德的背影上。那时的他30多岁,本应意气奋发的背影却宛如跟常年失利的落寞赌徒,他置身在倾盆大雨里抱着一具年轻遗体,无声痛哭。
卢拉看不到布拉德当时的表情,但他还记得当时布拉德颤抖的身体。他无法感受也无法真正理解,他只是有这个知识,知道人类面对失去会格外难受。很明显,现在的德里克也有这个难题,或许他可能永远无法帮助德里克解决这个困难,他只能用他的视角提出建议:“是的,没有,无论魔王还是骑士,勇者还是魔法师。没有谁能和谁永远在一起,所以,理解并习惯消失是十分正确的。”
“不对,”德里克立马摇了摇头,本来捋上去的小卷毛又掉了下来在额前晃晃悠悠,“不应该是习惯消失,难道不应该是珍惜能有的每一分每一秒吗?”
卢拉惊得微睁了眼,连眼前德里克也瞬间清晰起来似的,仿佛前面看到的都只是一张套着德里克外壳的画。他和德里克是如此不同,但他又感觉到自己能从德里克身上学到些不曾有的东西,他曾看过无数次花开,曾看过无数个日落,但他从没有认真思考过每一个花的变化又或者是每一天日落的不同。然而德里克提醒了他,一些未曾注意的东西正在萌芽,这是多麽奇妙的感受,四岁的生命就有如此强大的能量,让四百岁的他都仿佛有了些别样的感受。他没有安慰到德里克,但是德里克反而教会了他,他现在似乎能对自己的老朋友说点安慰话了。
卢拉握住了德里克的小手,看着小小的一团在自己手心感受着不同的生命力:“那我得努力学习了,这些我还不会。”
“我来教你,”德里克挺起了胸膛,非常骄傲地扬起脑袋,“首先,你得学会常来见我。”
“噗,”卢拉无奈地捏了捏德里克的鼻子,“在这里等着我跟我讨价还价呢。”
“我认真的,”德里克烦躁地拉下卢拉不老实的手,拿起卢拉的头发上下比划着,“瞧,上次你来,头发在这丶里,这次,头发都长到这——里了。”
德里克用声音的长短节奏表示着卢拉的变化,卢拉边听边弯起眉眼:“嗯嗯,有那麽夸张吗?”
“有的,我要是不提醒,你下次来头发说不定就这————里。”
“嗯嗯。”
“甚至可能是这——————里。”
房间内卢拉被德里克逗得不停发笑,那盏悬在空中一直没喝的茶杯也终于落到了人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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