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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升机稳稳降落在基地停机坪上,螺旋桨的轰鸣由强渐弱,像一头疲惫的野兽缓缓收起咆哮。秦天解开安全带,动作干脆利落,脚一落地,靴子踩在金属甲板上的声音清脆而实在。他没回头,也没挥手,只是整了整衣领,迈步朝出口走去。
外面风不大,但吹在脸上有种久违的“真实感”。不是矿道里潮湿阴冷的风,也不是信号塔爆炸时裹着焦糊味的热浪,就是普普通通的晚风,带着点草木气息,拂过他的额头。
几个后勤人员站在远处,手里捧着花和绶带,一看就是准备搞个小型欢迎仪式。带队的小干事甚至已经把话筒举到了嘴边,嘴角刚扬起一个标准的笑容。
秦天抬手,隔空一压,手势不大,但意思明确不用了。
那人笑容僵了一瞬,手慢慢放了下来。花也没送上来。
秦天没解释,也没道歉,转身就走。他知道这些人是好意,可现在不是接受掌声的时候。任务结束了,证据在包里,队伍平安回来了——这就够了。别的,都是多余的。
他一路穿过训练区外围的通道,灯光昏黄,照着他笔直的身影。走廊尽头是他那间办公室,门牌号还是五年前挂上去的,漆有点掉,但字还清楚。他掏出钥匙,咔哒一声开门,走进去,反手锁上。
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城市的光渗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斜斜的亮线。他脱下作战服,一层层剥下来,像是把过去几天的经历一件件卸下。战术背心、防弹板、通讯耳机,全都整整齐齐叠好,放在椅子上。最后只剩下里面的军绿色作训服,沾着泥和灰,但他没换。
他走到衣柜前,拉开抽屉,从最底下取出一套熨得笔挺的常服军装。肩章、领花、勋章,一样不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狼狈样,笑了笑,没说话,开始换衣服。
扣第一颗纽扣时,手指顿了一下。虎口那道裂口还在,胶布边缘翘了起来。他撕掉旧胶布,从抽屉里翻出新的,重新缠上。动作熟练,不疼也不叫,就像平时整理装备一样平常。
换好军装,他站到墙角的穿衣镜前。镜子里的人身形挺拔,面容沉静,眼神里没有波澜,也没有兴奋。他看着自己,像是在看一个即将登场的角色。
他伸手,把胸前那枚特勤局颁的“暗影之刃”徽章取了下来。这是他十九岁第一次执行海外任务后获得的,代号“行天”的起点。这些年,它一直别在他左胸口袋内侧,贴着心跳的位置。
现在,他打开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把徽章轻轻放了进去。又从旁边拿过一张便签纸,写下三个字“封存。”
然后合上抽屉。
他回到窗前,站着没动。夜色里的城市灯火连成一片,像一片不会熄灭的星河。他想起最后一次任务中,他们在矿道里躲了一整夜,抬头只能看见头顶裂缝里漏下的几点星光。那时候,每一秒都得算准,每一个呼吸都得控制。而现在,他可以站在这里,安静地看着整座城,没人催他,没人喊他代号,也没人需要他立刻做出决断。
可他知道,这种“安静”不会太久。
果然,不到十分钟,电话响了。不是加密频道,也不是战术终端,是办公室的座机,铃声清脆得有点突兀。
他走过去,拿起听筒。
“秦指挥官,”那边是个陌生的声音,语气恭敬,“中央会议室今晚八点有紧急议程,您被列为列席人员,请准时出席。”
“议题?”他问。
“国防事务协调,具体议程会前放。”
“我知道了。”他说完,挂了电话。
他看了眼手表七点零六分。时间刚好够他理个、刮个脸,再走一趟会议区。
他没再多想,拎起军帽,开门出去。
走廊灯光明亮,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他走得不快,也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实。路过一面镜子时,他扫了一眼,确认领带打得正,帽檐压得平,整个人看起来不像刚从生死线上回来的特勤头子,倒像个准备参加述职报告的军官。
他乘电梯下到地下三层,穿过一条长长的会议通道。两侧墙上挂着历任军事领导人的照片,一个个神情严肃,目光如炬。他一边走,一边想,这些人当年是不是也在这条路上,走过同样的心理转变?
从拿枪的人,变成拿笔的人。
从靠拳头解决问题,到靠嘴皮子。
说白了,就是从“干”,变成“谈”。
可他知道,这“谈”比“干”难多了。
终于到了中央会议室前廊。门还没开,但已经有几个人站在外面低声交谈。看到他走来,谈话声微微一顿,随即有人点头致意。
他一一回礼,动作标准,不多话。
一位穿深灰色军装的老将军拍拍他肩膀“小秦,不错啊,听说这次行动干净利落。”
“运气好。”他答得轻描淡写。
老将军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秦天站在原地,双手自然垂落,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他知道,这些人表面上客气,心里怎么想的,谁也不知道。有些人是真认可他,有些人不过是碍于形势点头罢了。
正想着,王志从另一头走来。
西装笔挺,头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笑,像是刚参加完一场慈善晚宴。
“哟,这不是我们的‘战神’回来了?”他声音不小,周围几人都听见了。
秦天转头看他,没笑,也没恼,只点了点头“王部长。”
“别叫我部长,”王志摆摆手,笑容不变,“咱们都是为国家办事的,平级交流嘛。”
秦天没接这话。他知道王志是总政部的实权人物,级别比他高半级,说是“平级”,不过是挖个坑让他跳。
“听说你这次立了大功,”王志继续说,语气忽然一转,“一枚勋章,几份报告,就能让全国上下跟着你转?特勤是厉害,可特勤不是政府。你干得好,不代表你懂预算、懂编制、懂全局。”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钉子,往地上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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