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赣北的冬夜,风刮得像割肉的小刀。
九江往南,原本已经荒废破败的南浔铁路沿线,此刻却亮着连绵十几公里的火龙。几十万根松木火把插在烂泥和废墟里,把半个夜空映得红。
“一!二!起——!”
整齐划一的嘶吼声压过了寒风的呼啸。
烂泥潭里,新一师副师长秦风光着膀子,浑身上下只穿了一条单裤。零下几度的气温,他身上竟然升腾着白色的热气。他和八个浑身是泥的士兵,用麻绳死死勒住一根重达几百斤的硬木桥桩,伴随着号子声,将桥桩狠狠砸进冰冷的河床里。
泥水四溅,砸了秦风一头一脸。他吐出一口混着泥沙的唾沫,扯起嗓子大骂。
“他娘的!都没吃饭吗!军座在重庆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才给咱们要来了修路的圣旨!今天晚上这五里路基夯不实,全他娘的给老子去喝西北风!”
这里是南浔线的关键咽喉,德安桥段。日军撤退时,不仅炸断了铁桥,连桥墩都用炸药掀了一半。
现在,新一师的一个工兵营、两个步兵团,加上从南昌和九江周边募集来的三万多民工,正像工蚁一样填在这片废墟上。
没有大型挖掘机,全靠手挖肩扛。铁锹挖断了,就用手去刨冻土。民工们原本是拿钱干活,但看到那些扛着将星、校官牌子的国军军官,全光着膀子在泥里跟他们一起扛枕木,这群老百姓骨子里的血性全被激了出来。
“秦师长!别骂了!俺们没偷懒!前面的坑眼看就填平了!”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农扛着一筐碎石,健步如飞地从秦风身边跑过,大声喊道。
秦风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大笑起来“干得好!明天早饭,老子让火头军给你们每人多加两块大肥肉!”
铁路,是在拿命抢时间。
但光有命,没有铁,这路修不通。
就在秦风在前线死磕路基的时候。南昌,赣北作战集群总指挥部。
刘睿刚从炮艇上下来,连这栋临时征用的行营大楼的暖炉都没来得及靠近,桌上的红色军线电话就疯狂响了起来。
陈守义快步上前接起听筒,只听了片刻,便沉稳地将听筒半捂,转身对刘睿低声汇报,眼神里没有意外,只有一丝预料之中的凝重“军座,遵义兵工厂。跟您在路上推演的一样,为了钢轨的产能问题,孙广才老先生已经快把电话吼炸了。胡校长在旁边算账,听上去……我们的重炮生产至少要停摆两个月。”
刘睿脱下军大衣,走到桌前,一把接过听筒。
还没开口,听筒里就传来孙广才带着浓重川音的破口大骂,那声音大得连站在三步外的陈守义都听得一清二楚。
“刘军长!你干脆一枪毙了老子算球!你晓不晓得你在下啥子命令!把遵义和安宁那两座八吨电弧炉停了一半的军工订单,去轧铁路钢轨?”
孙广才在电话那头捶着桌子,隔着几百公里都能感觉到他的肉痛。
“刘军长!你干脆一枪毙了老子算球!……那是特种钢!是加了镍和钼的全能炮钢!那是用来造重炮炮管、造88高射炮炮闩的无价之宝!”孙广才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嘶哑地吼道,“是能让前线的弟兄们在鬼子冲上来时,多一分活命机会的东西!你现在让老子把它铺在地上让火车压?刘军长,当年要是有这么一门炮,我那死在阵地上的侄儿……他或许就不用拿命去填了!这是暴殄天物,是拿弟兄们的命开玩笑啊!”
孙广才是个技术狂人。在他眼里,好钢就得用在枪炮的刀刃上。用造重炮的特种钢去铺几十公里的铁轨,这简直比割他的肉还让他难受。
刘睿拿着听筒,没有打断他。直到孙广才骂得喘不上气了,旁边换了一个稍微温和但同样焦急的声音。
是重庆大学校长,现在统管后方工业协调的胡庶华。
“世哲啊。广才说话糙,但理不糙。我刚才和厂里的账房仔细算过一笔账。”胡庶华的声音透着浓浓的疲惫和忧虑。
“南浔线要修补和重建的路段,算上桥梁,整整五十公里。按国际标准,每米单轨重三十公斤。双轨一米就是六十公斤。五十公里,总共需要三千吨钢轨。”
胡庶华停顿了一下,语气加重。
“遵义那座八吨电弧炉,咱们工人三班倒、连轴转,一个月满打满算,也就出产一千多吨合格钢材。如果把这些产能全部转去轧钢轨,咱们接下来的几个月,一门新炮都别想下线,炮弹产量也要锐减七成!没了炮,赣北这十万人,拿什么防守日军的反扑?”
这是一笔死账。
要炮,还是要路。
这是摆在刘睿面前最残酷的工业选择题。在1939年贫弱的中国工业底子面前,鱼和熊掌根本不可兼得。
总指挥部里安静极了。陈守义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
刘睿握着听筒,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巨大的中国军用地图上。他的视线穿过南昌、穿过九江,死死钉在武汉的位置。
“胡校长,孙师傅。”刘睿终于开口了。他的语极慢,每个字都像铁锤一样砸在电话线上。
“账,不能这么算。”
“重炮是杀人的刀。但没有这五十公里的南浔线,我的刀,连出鞘的机会都没有!”
刘睿转过身,面对着墙上的地图。
“日军第十一军十几万人在武汉虎视眈眈。他们的军舰能在长江上横冲直撞,他们的物资随时可以从上海运达。而我们呢?”
“一旦前线开战,我这十万张嘴要吃饭,几十万炮弹要运输。靠人背马驮?靠那些在泥水里陷到大腿根的牛车?走不到一半,前线的兵就得饿肚子,重炮就得变成废铁!”
刘睿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种碾压一切的决绝。
“我不要几个月下线几门零星的重炮。我要的是,大决战打响的那一天,从四川、从云南、从大西南出来的几十门15o重炮、几百门75山炮,加上几千吨的弹药,能直接装在火车皮里,一夜之间开进我的南昌阵地!”
“钢轨铺到哪里,我的炮管就能顶到哪里!”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寂。
胡庶华和孙广才被这宏大的战略构想震住了。他们是搞技术、搞学问的人,他们盯着的是车床和炉子,但刘睿盯着的,是整个国家反攻的命脉。
“三千吨钢轨。”刘睿不容置疑地下达了最终指令,“遵义和安宁两厂,保留最核心的修械和炮弹引信产能。剩下的产量,全部上马轧钢轨!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两个月内,必须给我把这五十公里的钢轨凑齐!”
“至于浙赣西段那四百公里的缺口。”刘睿冷哼了一声,“老头子既然给咱们画了大饼,中央统筹的物资就必须到位。陈诚不是派了监理处来吗?让他们去找军政部要!要不来钢轨,我先毙了那个监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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