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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姜云昭起了个大早。她心里还记挂着昨日惊鸿一瞥的落日关街景,便求了二哥应允,打算趁着早晨出门亲眼瞧瞧。
“殿下,落日关坐落在北境之北,论方位比朔河城更靠近北漠,此地……”
姜云昭一边听,一边偏过头,一眨不眨地望向身侧滔滔不绝的人,忽然开口:“蔡安,你为何还跟着我?”
蔡安的话音倏然一顿:“太子殿下命属下跟着公主,保护您的安全。”
姜云昭本想反驳,落日关如此安稳,哪里需要人特意保护,可话到嘴边,忽然想起自己和庄孟衍在朔河城的所作所为,便心虚地移开了目光。
此时太阳尚未完全升起,落日关的街道却已渐渐苏醒。店铺卸下门板,开门迎客,早点摊子冒着腾腾热气,香味飘散在微凉的晨风里。街上的人流渐渐多了起来,整座小城透着一股安然的生气。
白苏不在,庄孟衍便自觉承担起白苏的差事,她不过是多看了眼卖包子的摊位,不多时,怀里就多了个暖融融的油纸包。
蔡安还在她耳边喋喋不休讲着落日关的风土人情,大多与《四方志》上记载的没什么不同,无非是说这小城比朔河更荒僻,民众更穷苦,与她所见所闻完全不同。她听了一会儿便失去了兴趣。
“喏。”姜云昭打断他,将一个软乎乎的包子递到蔡安眼前,“吃个包子吧,落日关的包子很好吃。”
蔡安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就下意识接过包子:“殿下……”
姜云昭沿着主街一直走,街边的店铺越来越密,人也越来越多。有挑着担子的小贩从身旁走过,也有几个孩子追逐打闹着从巷子里冲出来,差点撞到她身上,被蔡安眼疾手快地拦住。
“无妨。”姜云昭摆摆手,示意蔡安退开,自己则顺着孩子们追逐的方向看去。
前面不远处的空地上,正围着一群孩子,年长的比她还大些,年幼的却不过四五岁的模样。
孩子们中央,蹲着一个人。
青色的旧袍子,浆洗得发白,却平整干净。那人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着什么。
“这个字念人,一撇一捺,像两个人互相支撑……”熟悉的声音被晨风送来,嗓音清润平稳,不疾不徐。
姜云昭顿住脚步,一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蔡安也看见了,他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像是想要阻止姜云昭靠近,却又不知道想到什么,堪堪停住脚步。
庄孟衍注意到姜云昭和蔡安的异常反应,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个脊背挺直的少年郎身上。瞧着年纪不大,约莫比他年长一两岁,倒是与太子年纪相仿。衣着简朴但气度不凡,像是清贵世家出身。
晨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给那个人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他蹲在那里,与一群脏兮兮的孩子们挤在一起,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衣袍沾上尘土。
“卫先生卫先生,那这个字呢?”一个孩子指着地上问。
“这个字念义,”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微末的笑意,“上面一个羊,下面一个我,意思是……”
他忽然停住了,像是察觉到什么,微微侧过头。
庄孟衍轻轻挑眉:“殿下认识他?”
姜云昭还没回答,就见卫桑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沾的土,对那群孩子们说了什么,孩子们乖乖地蹲着,他则抬步朝她走了过来。
卫桑站定在三步远的地方,微微躬身一揖:“殿下。”
姜云昭看着他那张比记忆中清瘦了一些的面庞,略有些好奇地歪了歪头:“你还记得我?”
卫桑笑了:“记得。”
他的笑容很淡,淡得像轻柔的晨风,几不可察,却又真实地存在着。
姜云昭于是侧过身,为两人引见,也算是回答了庄孟衍方才的疑问:“这位是卫大公子,卫桑。”顿了顿,又转向卫桑,“这是我的伴读,庄孟衍。”
引见时,她心中不免泛起一丝怪异。卫桑与庄孟衍的身份,说起来都有些微妙。她未作详细介绍,只简单提了姓名,可当两人视线交错的那一瞬,便好像已经心知肚明对方是谁。
一个是力阻南伐却因此获罪的大胤朝臣,一个是被南伐所灭的南淮国君。这两人本不该有任何交集,却偏偏经她引见,细想实在尴尬。
不等她想清楚自己心中的怪异,只见卫桑已经朝着庄孟衍双手交叠一礼道:“庄公子,久仰。”
庄孟衍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随即同样端正地回了一礼:“久仰。”
这二人的初见没有剑拔弩张,没有暗潮汹涌,甚至没有任何微妙的情绪。他们只是互相行了一礼,说了句“久仰”,然后各自收回目光,仿佛这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初见。
“卫公子,”她开口道,“这落日关倒是与我想象中不太一样。居民安居乐业,守城的将士瞧着也粮草充足。”
卫桑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那条繁华热闹的街道:“草民半年前抵达落日关的时候,也觉得奇怪。”
;姜云昭抬眼看他。
“本地人说,三年前这里还是又穷又偏的苦寒之地,守军粮饷常年拖欠,许多百姓活不下去便逃了。”他顿了顿,“可后来,有人开了商路。北漠的商队开始往这边走,茶叶、丝绸、皮毛、香料在这里交易,这座城便渐渐有了生机。”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讲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他那双清明的眼睛里,却有一簇很淡很淡的亮光,像是看着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远处,那几个小孩子又在喊他了。
卫桑便收起了所有情绪,朝她作揖:“殿下,草民该过去了。”
姜云昭点了点头,目送他转身走回那群孩子身边。
她忽然想起半年前在十里亭送别卫家时,二哥曾对她说过的话——北地虽苦,却近黎庶、亲民生,于卫桑未必是坏事。
如今看来,卫桑似乎的确在落日关见到了与皇城全然不同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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