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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羌回到皇城之时恰巧是个罕见的晴日,太阳升于江上,连寒风都沾上几分和煦。可他却无心思赏景,一路进宫直奔太和宫。
殿内气氛凝重压抑,顺桓帝正锁眉批阅奏折,边关战事吃紧的阴霾始终笼罩大殿,此时崔羌踏入殿中,行礼后,直陈所见所闻,而后神色肃然,向皇帝拱手进言。
“陛下,臣此番归来,见眭水县鼠疫泛滥,惨状不堪,且此地又逢年遭水患,实是祸不单行。依臣之见,当下可于该地掘一堤坝,蓄意引洪,将此地淹灌。”
言至此处,崔羌抬眸,望向顺桓帝,目光十分笃定,“如今正值战况危急,国库每一两银子皆应用在刀刃之上,助力前线杀敌,实不能再如往昔一般,匀出大量银钱用于此地赈灾。”
顺桓帝不由赞同道,“此法虽看似决绝,却能以小损换大益,保全下方两座郡县。且看看明日其他人怎么说罢。”
故隔日朝堂之上,听见崔羌的谏言后,众臣一时都噤了声,皆在思量他所言利弊。
有熟知那地的官员突然将目光看向了李国公。因为李国公的祖籍便是在那眭水县。
果不其然,李国公念及祖坟尊崇,竟顾不得君臣礼数便疾步出列,随之跪倒在地,声泪俱下,“陛下,万万不可啊!民生疾苦,此乃不仁不道,有违天道人伦之策,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话音刚落,穆熠迈前一步,朗声道,“父皇,儿臣以为崔探事所言极是,当此危局,需有果敢决断,若一味顾惜局部,恐累及全域,以水淹之法,防患未然,护我朝安稳,不失为良策。”
暄王殿下声音铿锵有力,在大殿内回响,让许多本还在犹豫的大臣纷纷定了态度。
王丞相也适时附和,“陛下,如今战局紧迫,防灾应以大局为由,老臣也认为此举可解燃眉之急,护更多疆土。”
皇帝端坐龙椅,目光深沉,权衡再三,虽觉应下此计会显草率,却在当下困局之中,此为最务实有效之计,遂点头,沉声道,“着令工部即刻规划筹备,协同地方,速速行事,将眭水县的百姓迁自另外两座县城,此事务必妥善处置,莫生差池。”
此话仿若一道晴天霹雳,直直劈入李国公心间,陛下竟准了崔羌那掘堤淹地之谏言,他身躯猛地一震,满脸惊怒与难以置信。
那可是李氏一族的祖坟所在之地啊,承载着他们李家百年的传承与荣光,先辈骸骨长眠于此,怎容这般决绝手段将其毁于一旦,永沉水底?
下朝之后,李国公拦住了崔羌,望向他的目光带着杀意,若非手上无刀,否则真有要一刀砍上去的架势了。
听完李国公咬牙切齿的质问,崔羌神色淡淡答道,“臣确实别无二心,这般做法,也是无奈之举,权衡之选。”
李国公听了气得破口大骂,全然没了一朝元老的气度,“竖子休要狡辩!”
“臣真不知此地是国公大人祖籍之地,如有得罪,还请国公大人见谅。”崔羌嘴角上扬,话锋一转,压低了嗓音又道,“不过如此说来,毁了那处,于下官而言,也称得上是意外之喜了。”
言落,也不再停留,崔羌大步流星地离去。
东宫,穆翎听闻朝堂这番变故,不由神色一怔。
“怎能如此行事……”穆翎喃喃自语,挣扎着欲起身,却被阿兰慌忙扶住。
他抬手揉着胀痛的太阳穴,眉头也紧蹙起来。他因身体孱弱,许久未能上朝议政,不想一错过,便出了这般惊天之事,眼中满是忧虑与痛心。
他知道崔羌有意想报复李氏,可如今这一谏,在不明就里之下,他只觉太过残忍无情,仿若与那不择手段,视苍生为蝼蚁的谋利者沦为同类。
穆翎的心口似被重锤狠狠一击,痛意蔓延。
为顾全大局,权衡战事不假,可这般舍弃一地百姓的法子,实在让他难以轻易认同。
这场事关重大的朝堂纷争就此告一段落。
李国公经此沉重一击,瞬间萎靡,全然没了往日昂首阔步的气派。
朝中那帮往日里见了他点头哈腰,极尽谄媚之态的势力,不知从何时起,竟如墙头草般齐刷刷倒向了王党和那崔羌。
隔日下朝后,李国公未急着回府,而是去了趟凤仙宫。
一进殿内,李皇后便屏退左右,她强忍怒气问事情可还有转圜余地。
然李国公已被搅得心神不宁,神色凝重道,“娘娘,如今朝中局势全然倒戈,这往后的路,怕是不好走了。况且那崔羌与暄王沆瀣一气,长此以往,当年之事……”
言至于此,两人心知肚明,李家日后怕是只剩绝路一条,满门遭殃。
李皇后身处这深宫内闱,本就心思缜密,美目流转间,脑海里迅速权衡盘算起来。
须臾,那紧皱的眉头忽地舒展开来,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压低了声音,却字字清晰。
“父亲先别急得乱了分寸,现今这局势,只要兵权还在兄长手里,便尚有一线生机。这些年他戍守边关,手握重兵,对军情了若指掌。咱们与其在这宫中整日提心吊胆,战战兢兢,倒不如搏上一局。”
李国公闻言,先是一怔,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惊世骇俗之言,脸上满是错愕。
利用兵权?如何利用?难不成勾结异族?这可是掉脑袋的事儿啊,稍有差池……
见他迟疑,李皇后神色沉重又透着几分果决,“父亲再瞻前顾后,那便真当只剩绝路一条了。依本宫看,我们大可借助边关之势,与黄蛮人合作,只要谋划得当,里应外合,一举成事,待新朝建立,您便是那手掌大权之臣,李家亦能重振辉煌。”
李国公眉头紧锁,良久,才艰难地点了点头,“如今,也只能铤而走险了,但愿慎安能助我们一臂之力啊。”
皇后微微颔首,目光中透着几分笃定。
“阿兄戍边多年,战功赫赫,却连回皇城的权利都没有,他心中难道当真毫无怨言吗?”
三日后,边关,李将军身披厚重战甲,这些日子眉头未曾舒展过分毫。
往昔敌军来犯,虽凶悍,却也在他军的铁骑与强弩之下,屡屡铩羽而归。
可近些时日,战场形势急转直下,每一场交锋都透着诡异。不管他方攻势如何猛烈,那黄蛮人总能巧妙周旋,极难剿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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