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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那天,林场的大喇叭从早响到晚。
孙场长在广播里喊了一嗓子“同志们,明天就过年了,各家各户把门前雪扫干净,把春联贴好,咱们林场也要红红火火过大年!”声音从架在电线杆上的大喇叭里传出来,整个家属院都能听见,嗡嗡的,还带着回音,像有人在山谷里喊话。
王西川正在院子里劈柴。一块松木疙瘩,纹理扭曲,硬得像铁,他一斧头下去只劈开一条缝。再一斧头,木疙瘩“咔嚓”一声裂成两半,露出里面黄白色的木头,松脂的香味扑鼻而来。他把劈好的柴码在墙根下,码得整整齐齐,一排一排的,像列队的士兵。这些柴够烧到正月十五了。
大青趴在柴堆旁边晒太阳。冬天的太阳没什么温度,照在身上不觉得暖,但大青还是喜欢晒。它眯着眼睛,脑袋搁在前腿上,尾巴偶尔动一动。王西川劈柴的动静很大,它也懒得抬头看,习惯了。
黄丽霞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边擦手边说“当家的,你别光劈柴了,家里还一堆事呢。鸡还没杀,鱼还没收拾,猪肉还没烀,你倒是帮帮忙啊。”
“我不是正在劈柴吗?”王西川把斧头拄在地上,喘了口气,“过年不烧柴了?”
“烧柴是烧柴,做饭是做饭,两码事。”黄丽霞把他拽进厨房,指着案板上的一只大公鸡,“你把这只鸡杀了褪毛,我收拾鱼。”
王西川看了看那只公鸡。公鸡冠子红彤彤的,眼睛亮晶晶的,在案板上扑棱着翅膀,好像知道自己的命运似的,拼命挣扎。王西川一手抓住鸡翅膀,一手捏住鸡头,把鸡脖子上的毛拔掉几根,露出光溜溜的皮。刀在鸡脖子上一抹,血“噗”地喷出来,流进碗里。碗里事先放了些盐,血倒进去搅一搅,等凝固了就是血豆腐。
鸡挣扎了几下,不动了。王西川把鸡扔进盆里,倒上滚烫的开水,烫一会儿,开始褪毛。鸡毛被热水一烫,一股腥臊味直冲鼻子。他的手在水里翻来翻去,把大毛拔掉,小毛用镊子一根一根地夹。大青闻到鸡血的味道,从院子里跑进来,蹲在厨房门口,流着口水看着王西川手里的鸡。
“别馋,有你的份。”王西川把鸡内脏掏出来,鸡心、鸡肝、鸡胗,一样一样地放进碗里。鸡胗用刀划开,把里面的沙子和碎石子倒出来,撕掉那层黄膜,洗干净。
黄丽霞在旁边收拾鱼。鱼是昨天从县城的市场上买的,两条大鲤鱼,每条都有三四斤重,是林场的司机老马从县城带回来的。鱼鳞在刀下哗哗地掉,鱼肚子剖开,内脏掏出来,鱼鳃抠掉,鱼苦胆小心地取出来,千万别弄破了,破了整条鱼就苦了。她把鱼洗干净,在鱼身上划了几刀,抹上盐和料酒,腌着。
“大丫他们明天能到吗?”王西川问。
“能,志远说上午就到。”黄丽霞把鱼放进盆里,盖上盖子,“二丫他们也明天到,志远开车去接。”
王西川“嗯”了一声,继续拔鸡毛。
王如意和王安宁从外面跑进来,每人手里拎着一串冻梨和冻柿子。冻梨是黑乎乎的,硬邦邦的,像石头;冻柿子是橘红色的,也是硬邦邦的,用手敲“梆梆”响。姐妹俩的脸冻得通红,鼻头红红的,像两个小丑。
“娘,冻梨买回来了!”王如意把冻梨放在盆里,倒上凉水,泡着。冻梨得用凉水拔,拔一会儿外面结一层冰壳,把冰壳敲掉,梨就软了,里面的汁水又甜又凉,咬一口,冰得牙疼但停不下来。
王安宁把冻柿子也泡上了,“娘,大姐他们明天几点到?我想壮壮了。”
“上午就到,你别着急。”黄丽霞把鸡从王西川手里接过来,翻过来看了看,“毛褪得挺干净,行,搁这儿吧。”
王西川洗了手,擦了擦,坐到炕沿上。明天闺女们就回来了,全家人就齐了,他得想想还有什么没准备的。年货差不多了,肉、鱼、鸡、蛋、菜、冻货、糖果、瓜子、花生,一样不缺。酒也备好了,药酒、白酒、果酒,管够。鞭炮也买了,大地红、二踢脚、闪光雷,王如意挑的,花了不少钱。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列着清单,一项一项地核对。年画还没买,对联还没写,窗花还没剪。他想了想,叫了一声“三丫回来了没有?”
王锦秋在里屋应了一声,“回来了,爹,我刚到。”
“你写副对联,再剪几个窗花。”
王锦秋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毛笔和红纸。她是林场的宣传干事,写字画画都是她的本行。她把红纸裁好,铺在桌上,研好墨,提笔想了想,写了一副对联——
上联林海雪原千家乐
下联山珍野味万户春
横批喜迎新春
字写得不赖,骨架硬朗,笔画有力,像是练过的。王如意趴在桌边看,念了一遍,“林海雪原千家乐,山珍野味万户春,爹,这写的是咱林场吗?”
王西川看了看,点了点头,“贴到大门上。”
王如意和王安宁拿着对联跑出去贴了。姐妹俩踩在凳子上,一个扶着一个贴,贴了半天还是歪的,歪了就揭下来重新贴,折腾了好一阵子才贴好。王如意站在远处看了看,满意地拍了拍手,“行了,挺正。”
王安宁说歪了,王如意说没歪,姐妹俩又吵起来了。
除夕一大早,王昭阳一家就到了。
赵志远开着那辆半新的吉普车,从县城到林场,路不好走,到处都是雪,车在路上摇摇晃晃的,像喝醉了酒。车开到家属院门口,王如意第一个冲出去,拉开后车门,壮壮正坐在王昭阳怀里,穿着一身红色小棉袄,戴着一顶老虎帽,帽子上有两个耳朵,脸前有一个“王”字。
“壮壮!”王如意伸手要抱他。
壮壮看了她一眼,不认识,把脸埋进王昭阳怀里,不肯出来。他快一岁了,扶着墙能站了,会叫“妈妈”“爸爸”,但叫不清楚,“妈妈”叫成“嘛嘛”,“爸爸”叫成“哒哒”。他长得白白胖胖的,脸上的肉嘟嘟的,一笑两个酒窝,像年画上的胖娃娃。
王昭阳抱着壮壮下了车。她穿着一件新做的碎花棉袄,头烫了,烫成了卷,披在肩上,看着比以前洋气了不少。林志远从驾驶座下来,穿着一件灰色呢子大衣,头梳得整整齐齐,像个干部。
“娘!爹!”王昭阳喊了一声,眼眶红了。
黄丽霞从屋里出来,看见王昭阳,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母女俩抱在一起,好一会儿没松开。壮壮被夹在中间,不舒服,伸手推王昭阳的脸,“嘛嘛!嘛嘛!”王如意在旁边笑得不行。
王西川站在门口,看着大丫一家,嘴角翘了翘。他没说话,就站在那里看着。林志远走过去,喊了一声“爹”,王西川点了点头,“进屋吧,外面冷。”
壮壮从王昭阳怀里探出头来,看见王西川,歪着脑袋看了好一会儿。王西川伸出手拍了拍他的头,壮壮没有躲,反而笑了,露出四颗小米牙,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王昭阳说“壮壮,叫姥爷。”
壮壮看了王西川一眼,嘴巴张了张,半天蹦出两个字——“幺……爷……”
王西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很少笑,但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像菊花一样绽开。他把壮壮从王昭阳怀里接过来,抱在怀里。壮壮很轻,十几斤的样子,抱在怀里像抱了一个暖水袋。王西川不怎么会抱孩子,胳膊硬邦邦的,壮壮不太舒服,扭来扭去,但没哭,就是好奇地看着这个满脸皱纹的老头。
王如意在旁边拍手,“壮壮,你姥爷笑了!你看你姥爷笑得多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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