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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名将落到要假装身死来脱险的境地,于其又何尝不是一种奇耻大辱?
“太子殿下托使臣带了封密函给我,让我多当心身边之人。话里话外,无不是暗示我军中有细作。至于这细作究竟是谁,倒也并不难猜。”陆秉行说到这顿了顿,目光朝奚尧看来,“这人你也见过的,是崔临。”
崔临是崔家一偏远旁支所出,老家在交州,距京较远,因而与族中少有来往。若是论资排辈起来,崔临算得上是崔士贞的堂叔。
此人起初是在齐连的麾下,后于陆秉行赴边东领兵分营时分了过来。崔临骁勇聪敏,在军中表现突出,没多久便得了陆秉行的赏识,有了提携之意,为此特地派人去查了查对方的底细。
这一查才知崔临竟出自崔家的旁支,陆秉行无意沾染是非,提携的事便作了废。
后因崔临屡屡立下战功,陆秉行秉着惜才之心,到底抛开成见将人提携。对方不负厚望地成为了他的得力助将,一路随着他从边东来了边西。
自提携崔临以来,陆秉行从未因其身份而疑心过对方,不料这份信任转头却成了刺向他自身的利箭。
淬了毒的利箭没能刺穿坚硬的锁子甲,但身体仍然像是被割开了一道大口子,呼啸寒风与前尘旧事一起穿膛而过。
看清徐霁反常的慌乱,又思及过往的种种疑点,那始终缠绕在陆秉行心底的结忽然就有了答案。
“崔临跟在我身边的时日太久,久到竟让我忘了他姓崔。”
奚尧听见陆秉行苦笑着喃喃,心知其并非是忘了,而是觉得人非草木,多年相处相伴的情义怎会敌不过关系疏离的家族?
奈何人心本就难测,而在权势与利益面前,情义总是最先被舍弃的那个。
奚尧轻叹了一口气,开口劝慰道:“崔临与崔家一脉相连、休戚与共,能有此举不足为奇。你便是待他再好,结果依然会是如今这般。就算今日不是他,亦会有旁人。”
可这番话陆秉行未必不明白,或者说,他比谁都更清楚、更透彻。
“惟筠,连你也这样想。”陆秉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唇畔的笑意愈发苦涩,直直看向奚尧,“便是由于这层顾虑,所以你才从未向我透露过你兄长的死其实另有隐情,对吗?”
明明有太多理由可以解释,或是情况危急,或是担心打草惊蛇等等,可当奚尧对上陆秉行那沉痛的目光,立时如鲠在喉,吐不出半个字来。
陆秉行是何等聪慧敏锐,奚尧能瞒他瞒到今日已是不易,心中有歉疚、羞愧,但独独没有悔意。
在他看来,兄长去世后陆秉行对他长年累月的照拂早已尽了情分,犯不着再搭上更多。况且,兄长的死牵扯甚广,保不齐陆家也参与其中。
他既不愿让陆秉行为此涉险,亦不愿让陆秉行陷入两难。
奚尧低了低头,做好了任打任骂的准备,等来的却是一句截然相反的话——
“惟筠,我并非是怪你,我只恨自己知晓得太晚。”
奚尧错愕地抬头看去,就见陆秉行眼底俱是哀恸,一字一顿地哑声道:“我与阿凊曾对着天地发过誓,这辈子我二人要同进同退、生死相随。而如今君埋泉下,剩我一人独活,已是我失信于他。若我还不明是非地帮着残害他之人争权夺利,那才是真的要悔恨终生,无颜见他。”
“阿凊”,这二字唤起了奚尧尘封已久的记忆。
他依稀记得,陆秉行过去便是这般称呼兄长,而自兄长亡故后,他便再未听到过这一称呼。
直至此刻,他才迟钝地意识到奚凊虽是一军的将领,是他的兄长,却只是陆秉行一人的阿凊。
几句话在奚尧心底掀起惊涛骇浪,嘴唇不禁颤动,“陆大哥……”
但奚尧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掌心里忽地多了件东西,触感冰凉、棱角锋利,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兵符。
陆秉行轻轻拍了拍奚尧拿着兵符的手,“从这两年你寄来的书信和你在京中的行事,我大致明白你做了何种抉择,也知你不愿让我为难。只是……你总得让我为你、为阿凊做点什么。”
“惟筠,我与崔临不同,你可明白?”
奚尧的回应是用力地握住了陆秉行的手,像年幼蹒跚学步时牵住兄长的手那般,笃定而郑重地回道:“你们本就不同,我从未认为你会是非不分、助纣为虐。陆大哥,我知你,也知我,心底着实厌恶朝堂的尔虞我诈。我是不得不为,却不想将你也就此牵扯进来。”
在世家这崔、卫、陆、郑四大家中,陆家究竟充当着怎样的角色?
崔家自不必多说,是世家的主心骨,多数时候都藏在幕后运筹帷幄。卫家是敛财的网,郑家是杀人的刀,至于陆家,则是揽权的桥,负责招揽下士、结党营私。
贪污受贿可查账目,杀人灭口可寻凶迹,这官官勾结的罪证却不是能轻易找到的。而陆昇一向老谋深算,做事滴水不漏,要想抓到他的把柄,难如登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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