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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市位于务本坊的一处僻静荒林,林中一片漆黑,连月亮都隐在云层中,鬼市无光,李楹只能通过来往的人提着的幽暗灯笼,或是举着的火石,勉强看清摊位情况,鬼市摊位之间隔的很开,卖的也不是寻常之物,离李楹最近的一个摊位,便卖的是几件残破的金缕玉衣,而金缕玉衣,乃是汉朝贵族的丧葬殓服。所以这一看,便是摸金校尉所盗之物。还有一个摊位,卖的不是死物,而是关在笼子里的一只只黑色硕鼠。李楹越走,越心惊胆战,但她就算再心惊胆战,也不愿意靠的离崔珣近些。崔珣也感觉到了,他说:“还在生气?”“没有生气。”李楹说:“我是不想你把所有的事情都一个人去承担,所以想帮你,但是,你不愿意我帮,我也没有法子。”崔珣默然,他没有说话,李楹也不再说话,只是沉默走着,她却没有发现,一棵枯树上,一双幽幽碧眼,却始终追随着她的身影。鬼市里,摊贩都神情木然,既不叫卖,也不吆喝,和当日上元灯节的摊贩形成鲜明对比,李楹还看到有摊贩和客商起了冲突,两人先是恶言相向,继而大打出手,但是旁边摊贩半点都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依旧只是冥然兀坐在自己的铺位上,等待着客商。崔珣道:“这些人卖的都是奇诡之物,不能以常人的想法来揣度。”李楹点了点头:“但这里的确是一个藏身的好场所。”普通人不敢来,来的大部分都身负公案,自然不会去报官,所以蒋良才选择躲藏在这里。李楹问:“但是蒋良,真的会在这一躲三十年吗?”“他若还在长安,那这鬼市便是他的最好选择。”“那他还在长安吗?”“不知道,但蒋良是宦官,没有胡子,我们在此一寻便知。”两人找寻间,并没有见到大约五十来岁,没有胡子的摊贩身影,正当李楹准备问崔珣,蒋良是不是不在这的时候,却见崔珣在一个摊位前停住脚步。那摊位卖的是弓箭、长刀等物,俱都锈迹斑斑,崔珣目光,凝聚在一把铁胎弓之上。这把铁胎弓弓身以全铁打造,弓弦以柘蚕丝制成,柘蚕丝极为坚韧,制成的弓弦不但不易断,而且相比牛筋制的弓弦,更易在战场上切杀敌人咽喉,大周武将惯常用此弓,崔珣目光愣愣看着这把弓很久,他准备拿起时,忽然另外一只手,拿起这把弓。是鬼商,鱼扶危。鱼扶危也瞧到了崔珣,以及他身边的李楹,李楹上着碧衫,下着红黄间色裙,发髻插的是海棠石榴玉簪花,额间点的是滴珠状花子,与华裾鹤氅的崔珣站在一起,甚为般配,而鱼扶危则穿的是一身葛布皂袍,大周律令规定,商人禁华服,禁骑马,禁入仕,鱼扶危瞧了瞧两人,他微微一笑,然后拿起摊位上的铁胎弓。铁胎弓的弓身上似乎刻着几个字,鱼扶危念道:“崔,望,舒。”他看向崔珣,笑道:“失敬失敬,原来这把弓,是崔少卿的旧物。”李楹也好奇的瞧着那把弓,她对崔珣道:“这是你的弓?”但是崔珣的弓,怎么会出现在鬼市呢?还没等崔珣回答,鱼扶危就问那摊贩:“喂,这把弓,你从哪偷来的?”那摊贩头都懒得抬:“什么偷来的?是一个突厥胡商欠某银钱,送某的。”“突厥胡商?”鱼扶危看向崔珣笑道:“这弓,不会是崔少卿投降突厥的时候,突厥人缴获的兵器吧?”崔珣紧抿着唇,目光之中已隐隐有愠怒之意,鱼扶危见好就收,他将那把弓递给崔珣:“崔少卿,是某又胡言乱语了,这样吧,这铁弓的钱,某付了,就当送给崔少卿赔罪了。”崔珣冷冷从鱼扶危手中夺过弓,铁胎弓弓身已经布满了斑驳锈迹,崔珣纤长手指轻轻滑过那些凹凸不平的锈痕,铁弓曾经的锋利与光泽已完全消失,他眼神有些许恍惚,或许,同时消失的,还有那个弯弓射雕,箭矢如流星的少年。鱼扶危从随身算袋中取出一吊钱,递给摊贩:“这够吗?”那摊贩抬起头,他大约六十来岁,眼睛有些浑浊,他接过那吊钱,但发黄的双眼却定定看着李楹,他忽对着李楹身后方向说道:“小心。”李楹还没来得及思考他是不是能看见她,就不由顺着摊贩的目光,回头望去,只见身后树桠上一团黑色野猫,瞳孔闪烁着幽绿色光芒,正脚步悄无声息的,朝她的方向走来。说这黑猫是一团,而不是一只,那是因为这黑猫的轮廓在夜色中,就像一团黑色的浓雾,看不清模样,黑猫眼见被发现,它尖锐呼啸了声,然后以一种近乎妖异的姿态,疾速朝她扑来。黑猫快,崔珣更快,他迅速从摊位箭筒里抽出一只箭,然后转身,左手持弓,右手拉弦、搭箭,一套动作一气呵成,但是那把他拉开千百次的弓,此时却连拉到一半都勉强,那只箭也没射出去,而是歪歪斜斜,飞了一丈远,掉到了地上。黑猫龇着牙齿,弓起的脊背毛发直立,尖锐的獠牙锐利如锥,身体在火石微光下居然没有半点影子,眼瞅着它尖牙朝李楹咽喉处咬去,李楹惊叫一声,鱼扶危已经从崔珣手中夺过铁弓,一把抡了过去,正砸在野猫身上,黑猫扑通一声,落在地上,翻滚了几下,然后颤颤巍巍站了起来。黑猫的腿脚处被铁弓锋利弓弦割伤,滴滴答答流着血迹,它愤怒瞪了一眼鱼扶危,幽绿瞳孔收缩成针尖般大小,然后才不甘心的龇牙咧嘴嚎叫了声,一瘸一拐往荒林深处奔逃而去。等到这只诡异黑猫彻底消失在三人视线中,鱼扶危才拉了拉弓弦,他轻松就将弓弦拉到满弓,他虚放一箭,嗤笑道:“看来是长安城的风花雪月让崔少卿醉了骨头,这才连自己的旧弓都拉不开。”崔珣看着鱼扶危轻松拉开的弓弦,手腕旧伤处传来一阵一阵如针扎般的绵绵刺痛,藏在黑色鹤氅里的拳头慢慢攥紧,他再也没理鱼扶危,而是转过身,往鬼市外走去。鱼扶危有些意外,他本以为崔珣会因为他的话十分恼怒,但没想到他居然就这样走了,这还是那个睚眦必报、心狠手辣的酷吏崔珣吗?李楹看着崔珣萧索背影,她抿了抿唇,走到鱼扶危面前,然后从荷囊中取出一颗晶莹剔透的明珠:“给你。”鱼扶危回过神来,他道:“这是做什么?”“谢你救我之恩。”鱼扶危心中高兴,他呵呵笑道:“举手之劳,何必言谢?”“收下。”李楹的语气和以往不太一样,隐隐带着一丝大周公主的威仪,鱼扶危愣了愣,然后接过这颗明珠,李楹见他收下,于是道:“我的事了了,接下来,我该和你谈谈崔珣的事了。”鱼扶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崔珣的事?”李楹摊开手掌:“把崔珣的弓,给我。”“你要他的弓做什么?”“还他。”鱼扶危愣了下,然后说:“这把弓,他连拉都拉不开,公主还要还他?”“拉不开,那也是他的。”鱼扶危无奈,他将铁弓递给李楹:“某真不知道,公主为什么对个声名狼藉的奸佞那么好。”李楹接过铁弓,她敛眸:“鱼扶危,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个大英雄?”这是她第一次直呼鱼扶危的名字,而不是尊称他为“鱼先生”,鱼扶危一怔,李楹道:“你是不是觉得你以商贾之身,当面奚落一个声名狼藉的奸佞,很了不起?”鱼扶危怔愣,他辩解道:“某没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反而是公主你,和这样一个过街老鼠搅合在一起,不嫌脏吗?”李楹闻言,只是轻笑:“鱼扶危,假如崔珣真像你说的那么坏,早在你在他家中说他坏话的时候,他就给你抓进察事厅了,你还能好端端的站在这里,奚落他拉不开自己的旧弓?”鱼扶危张口结舌,他想反驳,但不知道如何反驳,片刻后,才苍白无力的说道:“那是因为……因为他需要某给他找一些别人找不到的货物。”他此话一出,自己都觉得无法说服自己,他就算能通阴阳两界,但充其量也只是个商人,这天下能通阴阳两界的商人又不止他一个,崔珣哪里会因为这个借口不杀他。李楹摇头道:“他只是不想和你计较罢了。”鱼扶危语塞,李楹又道:“你以后,不要再在我面前说他坏话了,我不爱听。”鱼扶危懵在当场,李楹没再理他,而是抱着崔珣的旧弓,转身离开他的视野,半晌,鱼扶危才回过神,他攥着手中明珠,回过身子,看向那提醒李楹黑猫的摊贩,那摊贩神情依旧木然,好像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一般,鱼扶危莫名心头一阵火起,他将算袋扔给摊贩:“全买了。”李楹抱着弓,这旧弓很沉,她气喘吁吁,一路小跑,才追上崔珣。崔珣眼眸仍然是以往那般古井无波,苍白如雪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李楹唤住他,将弓递给他。崔珣停下脚步,望着那把旧弓,双眸冷淡如霜雪,半晌,才伸出手,去碰铁弓,还没碰到,李楹却抢先说道:“不要扔。”崔珣怔了怔,李楹又道:“你扔了,我也会捡回来。”崔珣清瘦如竹的手顿在了半空。然后他收回了手。他一言不发,重新往前走去,李楹抱着弓,说道:“我方才和鱼传危说了,让他不要再在我面前说你坏话了,我不爱听。”崔珣听罢,他沉默了下,说道:“天下人都在说,你管不过来。”“管到一个是一个。”崔珣默然无语,李楹也没说话了,荒林中只剩下崔珣乌皮靴和李楹重台履踩在枯叶上的沙沙声,两人安安静静走了一会,忽然李楹说道:“崔珣,很重。”崔珣顿住脚步,月色下,李楹捧着铁弓,仰头看着他,眸光清亮,宛如晨露,崔珣定定看着她双眸,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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