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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轮明月,冉冉升上了夜空。李楹对崔珣说:“十七郎,你把眼睛闭起来,我有东西给你看。”崔珣依言,闭上了眼睛,他感觉李楹拉过他的手,将什么东西放在了他的掌心,他睁开眼,只见掌心静静放着一个宝相花纹圆饼。崔珣微微诧异,李楹道:“你是不是忘了今日是什么日子?”崔珣愣了下,李楹笑道:“是八月十五,中秋佳节。”崔珣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今日,居然是中秋佳节。崔珣向来对除夕、上元、中秋这些象征团圆的节日没什么概念,没有离家的时候,他和继母兄弟关系不好,这种日子,他们不想看到他,他也不想看到他们,索性自己一个人在院子里,也省得招人嫌。十四岁离家,除了在天威军的那三年,之后,他更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每当这个时候,崔府外的欢声笑语,和崔府内的寂寥萧索,总能形成鲜明对比,这些,崔珣早已习惯。但今年,有一个人,陪他过了上元节,陪他过了寒食节,如今,又陪他过了中秋节。他终于不再孤单。李楹手上也拿了个宝相纹圆饼,她咬了一口,道:“唔,是枣泥馅的。”李楹嗜甜,所以枣泥馅的圆饼让她很是满足,崔珣虽不好甜食,但见到李楹满足模样,他不由嘴角弯起,自己也咬了一口,李楹问道:“好吃吗?”崔珣点头:“好吃。”两人吃着圆饼,望着升起的明月,大周中秋佳节的习俗是皇宫祭月,民间赏月,李楹盘膝坐在丹桂树下,观赏着夜空中的皎洁明月,她咬了口香甜松软的枣泥,鼻尖萦绕着悠长芬芳的桂花清香,今夜,有月,有花,有景,还有,她的郎君。她侧过头,偷偷去看身旁的如玉郎君,她第一眼,便看到了他的墨黑长睫,他的睫毛除了墨黑修长,还很浓密,就跟小扇子一般,覆盖住眼睑,她突然之间,起了贪玩的心思,想去数他睫毛有多少根。数着数着,本在赏月的郎君察觉到异样,微微侧了侧头,倒将数到一半的李楹唬了一大跳,飞快转过头去。崔珣脸上,浮现疑惑神色,李楹心虚之下,也没有解释,只是大口咬着剩下的圆饼,等她吃完时,崔珣取出一块洁白的锦帕,用帕角拭去她嘴角沾着的饼屑,又用帕子细细擦拭着她的手,待一切做好后,才问道:“你方才,怎么了?”李楹哪里好意思说,她方才,没有在赏月,而是在赏人,她在专心致志数着他的睫毛,正当她不知道怎么回答的时候,忽见点点绿光从面前飞过,李楹不由道:“流萤!”夏秋之际,郊外多见流萤,但是宫中却从未有过,这还是李楹第一次看到流萤,她又惊又喜,站了起来,只见无数流萤倏忽明灭,星星点点,飞舞在夜空之中,时而聚成一团绿海,时而散成漫天碧色光点,李楹喃喃道:“好漂亮。”她伸出手,抓了一只流萤,然后献宝似的,小心翼翼摊开手掌,给崔珣看,绿色光点从她掌心慢慢升起,李楹道:“原来流萤长这个样子。”崔珣也没见过流萤,他颔首道:“是很好看。”他道:“我去抓几只,让你带回去。”李楹却摇头:“不要,它们只属于这里,而不属于深宅大院。”她快步上前,走入漫天飞舞的流萤群中,她伸出手掌,任凭流萤停留在她的掌心,也有流萤停留在她的发髻之上,远远望去,似乎华光溢彩的碧色夜明珠,微风吹过,一阵丹桂芬香袭来,微风将李楹裙角和披帛吹起,飘飘欲仙,数千只绿色流萤围绕她飞舞,整个场景,如诗如画,如梦似幻。崔珣都有些看呆了,他静静站在那里,完全忘了挪动脚步,直到李楹笑靥如花地唤他,他才回过神来,他走到李楹身边,压抑住自己悸动的心情,拈去她肩上飘落的一朵桂花,然后悄悄将桂花藏在掌心。隆兴二十年,八月十五,明月夜,得明月相伴,永生难忘。李楹没有注意到他的心思,她望着掌心的流萤,忽嫣然笑道:“十七郎,这人世间,还是有很多值得期待的东西的,是不是?”崔珣愣了一愣,李楹道:“过往虽然刻骨铭心,让人难以忘怀,但前路,也不是那般枯燥无味、了无生趣的,或许,可以渐渐放开过往,去感受这么美的月亮,这么美的丹桂,这么美的流萤。”崔珣猜透她心中所想:“你还是想让我放弃执念?”李楹点头:“元凶得诛,天威军众人,应该也可以出枉死城了,这件事,已经有最圆满的结局了,十七郎,你不应该再困在过去,你应该纵目将来。”一只流萤停留在她眉心,就如同点上了绿色花子,更衬的她颜色如玉,崔珣看着她秀美容颜,终于点了点头,说了声:“嗯。”为了让崔珣彻底放心,李楹还和他一起,去悄悄看了还在长安的天威军家眷,阿蛮在努力地寻找铺子,何十三在努力地学习武艺,所有的家眷,都在很努力地生活着,他们渐渐放下过往的哀痛,目光之中,充满着对未来生活的希冀,这的确,是最圆满的结局了。崔珣想,或许,他是应该,抛弃执念了。中秋节,皇宫的祭月仪式也结束了,隆兴帝穿天子大裘冕,亲登地坛,在内侍宣读完《祭月神文》后,行夕月之礼,恭恭敬敬祭拜着月神,祈祷月神保佑天下苍生,造福天下百姓。只是这般隆重的场合,太后却一直没有出现,想必是怕触景伤情,想起早逝的女儿明月珠。隆兴帝祭拜完月神后,特地去了蓬莱殿,对太后进行劝解,他如今虽然失去了党羽,失去了权力,再也无法和太后抗衡,但不抗衡,反而让他和太后再无冲突,他和太后的关系开始前所未有的和谐,真正做到了母慈子孝。太后对此自然是欣慰不已,她一生之中,只有两个孩子,她又是个极重亲情的人,怎么可能不珍视隆兴帝呢?之前隆兴帝受卢裕民挑拨,和她关系愈发疏远,让她痛彻心扉,如今卢裕民得除,隆兴帝终于又变回了那个乖巧听话的菩萨保了。隆兴帝在蓬莱殿呆了很久,直呆到太后心情缓解后,才去了皇后的寝宫,皇后是太后亲自挑选,温柔贤德,备受太后喜爱,但他自和皇后成婚以来,踏入皇后寝宫的次数不超过十次,等惠妃得宠后,他更是绝迹于其他妻妾处,纵然因为尚未得到皇子,御史隔段时间就上书劝他雨露均沾,然而他全都置之不理。此次惠妃被逐,隆兴帝才开始重新踏入皇后德妃等人的寝宫,太后对此十分满意,而久被冷落的皇后对此如在云端,就像在做梦一样,她急切地想让这个梦做久一些,想让自己的丈夫再多眷顾她一些,一番云雨之后,皇后居然为了讨好隆兴帝,小心翼翼说道:“圣人,惠妃也无大错,长春观生活太过清苦,不如将她接回来吧?”隆兴帝脸色微变,但只是一瞬,他又恢复温和外表,说道:“这件事,之后再议。”皇后也不敢再说,隆兴帝背过身去,他睁着眼睛,望着明黄帷幔,但脑海中,却想起惠妃被逐出宫时的场景。谁也不知晓,惠妃并不是被逐出宫的,而是自请出宫的。当日,裴观岳等人被押赴刑场,卢党势力彻底瓦解,他算是一败涂地,惠妃跪在他脚下,她汉话说的不熟练,也不会拐弯抹角地说话,话说得直白又伤人,她说道:“圣人本来不用再做傀儡帝王的,如今又成了傀儡,这一切,都是拜一个人所赐,妾自入宫以来,受圣人大恩,无以为报,愿为圣人报此仇。”她又说道:“妾在大明宫中,被太后监视,行事太过不便,还请圣人将妾逐出宫去,妾必然会为圣人报仇。”隆兴帝看着她明艳脸庞,他轻声喊了句:“兀朵。”惠妃怔了怔,她虽然清楚,隆兴帝早知道她不是阿史那迦,而是那个传言中和崔珣关系不清不楚的阿史那兀朵,但是隆兴帝从来不问,她也从来不说,两人就这般心照不宣,一起生活下去。隆兴帝却问她:“兀朵,你有爱过朕吗?”惠妃又怔住,她眉头紧拧,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隆兴帝见状,心里也明白了七七八八,他苦笑一声:“他有什么好?”惠妃咬牙,半晌,才说道:“妾也没什么好。”隆兴帝默然,片刻后,他点了点头,已经换了种称呼:“惠妃,你说得对,那你就去,长春观吧。”惠妃大喜,谢过隆兴帝,然后便起身,往殿外而去,隆兴帝却忽叫住了她,说道:“事情办完后,就回来吧,在朕心目中,你永远是朕的惠妃。”惠妃明显愣了下,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转过身,继续头也不回地,就往殿外走去。丹桂林内,一双穿着羊皮靴的脚,踏过地上吹落的绿叶,俯下身,捡起一朵桂花。裴观岳临死之前,曾经传讯,说,崔珣身边,有鬼魂相助。活人连续七日饮下黑狗血后,可见鬼。这朵桂花,是崔珣从李楹肩上拈下,藏于手心,却又在观看流萤的时候,不慎掉落。阿史那兀朵认真端详着这朵桂花,然后十指用力,一下一下,慢慢的,将桂花撕成了碎片。崔珣第二日,便去向太后辞了官。太后稍显意外,她虽然知道崔珣向来执着于天威军一案,也屡次劝他放下执念,但是这三年来,崔珣在她面前的形象,一直是卑躬屈膝、毫无气节的,为了攫取更多权力,他能说跪就跪,说叩首就叩首,而且还费尽心机去打听她的喜好,挖空心思去讨好她,丝毫没有五姓七望的清高模样,这般曲意逢迎,以致于被人讥讽是她的脔宠,他也百口莫辩。所以当崔珣毅然而然向她辞官时,太后都有点摸不清楚他真实意图,平心而论,虽然她看不上崔珣的阿谀谄媚,但此人的确善揣圣意,才能出众,他若辞官,她还真少了一个得力助手,太后试探道:“望舒,天威军冤情能够翻案,你确实应记首功,吾有意让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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