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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再往里,林子更密了,光线也更暗了。松树一棵挨着一棵,树干很粗,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深褐色,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藤蔓从树根爬上去,缠着树干,绕了几圈又垂下来。蕨草在灌木丛里疯长,叶子卷着边,墨绿色的。空地中央有一棵松树,比周围所有的树都大,比周围所有的树都老。树枝向四面八方伸展开,像是撑开了一把巨大而沉默的伞盖。它的根有一部分露出地面,虬结盘曲,牢牢地抓着泥土。
&esp;&esp;那棵树下坐着一个人,怀里还抱着一个人。坐着的那个人已经看不清楚面容了,几乎只剩一副枯骨的轮廓。衣裳还挂在身上,布料早就褪成了暗黄色,上面覆满了灰绿色的青苔和干裂的泥土。怀里抱着的那个人,脸已经腐烂得看不出模样了,五官全消融了,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嵌在泥土和落叶之间。衣裳也烂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骨头,白森森的,像是被风和水洗了无数遍。松针一层一层地落下来,落在她们身上,落在那些裸露的白骨上面,填满了两具骨架之间的每一道缝隙。风吹走一些,又带来更多。
&esp;&esp;年复一年,那些松针越积越厚,几乎要完全掩埋他们。但总有一些轮廓露在外面,肩骨的弧度,手骨的形状,像是她们不愿意被彻底覆盖住似的。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些露出来的轮廓上,白森森的,被照得微微发亮。有时候鸟落下来,在旁边的枝头上停一会儿,歪着脑袋看一看,又飞走了。有时候松鼠从树根旁边窜过去,跑几步又停下,竖起耳朵听一听,然后继续跑远。没有人来过这里。不知道过了多少年。
&esp;&esp;树下还有一把二胡,琴杆斜插在土里,断了一根弦,另一根也松了。那根松了的弦搭在琴筒上,垂下来一小截,末端已经卷曲了,像是一根早已没有了力气的手指。风吹过来的时候,那根松了的弦会自己响,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音。那声很轻,几乎会被风声盖过去,但在这片安静的林子里,它格外清晰。那声叹息一样的弦音响了很久才消散,余音绕着树干绕了两圈,才慢慢地、慢慢地散尽了。
&esp;&esp;有时候风大一些,那根弦会连着响好几声,那声音断断续续的,没有调子,没有节拍,只有一根松了的弦在风里自己响着。那声音里有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人曾经在某个地方,拉过一把完整的二胡,拉过一首完整的曲子。那首曲子的名字叫什么,没有人记得了。风停了,弦又安静了,整片林子又恢复了那种密不透风的安静。
&esp;&esp;……
&esp;&esp;宫里再也没有人提起八格格了,仿佛她从未来过这个世界。皇帝没有追究,一个废妃之女,死了就死了,不值得大动干戈。新郎家也不敢追究,婚礼上死了人传出去不好听,草草埋了了事。没有人写进史书,没有人提起她的名字,没有人记得她长什么样。那些曾经伺候过她的人早已死了大半,剩下的也早被派到别处去了,那些曾经在廊下窃窃私语的宫女也换了新面孔。
&esp;&esp;婉贞格格第二年就被指婚嫁到了江南,走的时候跟谁都说了话,唯独没有提起沈棠。也许她提过,但没有人记得了。那些曾经和沈棠一起在上书房读过书的人,那些曾经在飞花令上听过她念“海上生明月”的人,那些曾经在宫道上与她擦肩而过的人,她们都在,但没有人再提起她了。她的名字被风带走了,像是那些宫道上的落叶,扫走了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esp;&esp;咸福宫的东偏殿还空着,门上贴了封条,没有人进去过。封条已经泛黄起皱,边角翘起来,风一吹就啪啪地响。院子里的那棵桃树每年春天还是会开花,粉红色的,一朵一朵的,热热闹闹地挤满枝头,开了落,落了开,一年比一年茂盛。但没有人多看它一眼。它站在那间空屋子前面,像是站在一座无名的坟前。偶尔有风穿过咸福宫的后院,吹得那棵桃树的枝干轻轻摇晃,粉色的花瓣从枝头飘落下来,落在青石板上,翻一个身,又被风带走。那些花瓣落满了院子,铺了一地,像是给那个空无一人的院子盖了一层薄薄的被子。
&esp;&esp;一个春天的清晨,小太监提着灯笼从廊下经过。他刚入宫不久,对咸福宫的旧事一无所知。那天他起得早,天还没有完全亮,东偏殿的廊下还笼着一层青灰色的薄雾。他提着灯笼走过去,余光扫到了院子里的桃树。他停下来,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他看到树下站着一个人。月白色的衣裳,松松绾着的头发,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那个人背对着他,站在桃树下面,像是在看树,又像是在看着更远的地方。风把她的衣摆吹起来,又落下去。小太监手里的灯笼晃了一下,他没拿稳,灯笼掉在地上灭了。
&esp;&esp;他吓得转身就跑,一口气跑到月门那边才停下来。他喘着气,回过头看,院子里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桃树的枝干在风里轻轻摇晃着。第二天他告诉别人,别人都说他看花了眼,那里什么也没有。他也只好相信是自己看花了眼。可那天他确实看见了。月白色的衣裳,站在桃树下面。他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害怕,也许是因为他知道那间屋子已经空了,也许是因为他知道住在那间屋子里的人已经死了。也许是因为那个人站在树下的样子,不像是鬼,更像是在等谁,可那地方已经不可能有人去了。
&esp;&esp;也许只有宫墙记得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可宫墙不会说。那些砖一块一块地叠在一起,几百年的、上千年的,叠成了这座宫城。风吹雨打,日晒夜露,它们什么都没忘。它们记得那个六岁的小女孩站在冷宫门口追着一张破席子跑,记得她蹲在长巷的墙角哭得浑身发抖,记得她一个人走回咸福宫,记得她坐在廊下看着桃树发呆。它们记得那个十四岁的秋天夜晚,她站在老树下,对着空气说话,对着空气笑,对着空气伸出手去握什么。它们记得她每一个对着空气喊“沈晚”的夜晚。宫墙记得所有事情,但它们不会告诉任何人。
&esp;&esp;风起了,古松下那根松了的弦又响了一声。很短,像是有人在远处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那棵松树还是站在那里,枝繁叶茂,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树下那两个人还是靠在一起,像是长在了一起。山林深处,没有人来过的地方。一年又一年,那两个人身上盖满了松针和落叶,像是被时间轻轻盖上的一床薄被。
&esp;&esp;夕阳从树枝的缝隙里漏下来,橙红色的光照在松针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铺在上面。那些光落在断弦上,落在琴杆上,落在泥土上,也落在那两个人身上。在他们早已模糊不清的轮廓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移走了。
&esp;&esp;日子一天天过去了,风还在吹,天黑又天明。再没有人记得那些已经离开了的人。但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有什么东西还在静静地待着。也许只是这阵风,也许只是这根弦。也许只是宫墙深处,那棵每年春天都会开花的桃树。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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