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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霜怕紫袖面皮薄,便对他笑道:“不打紧,到时候我给你捂起来,或者煮成桃儿酱。”又朝众人道,“急甚么,花才刚开,这就想吃桃儿了?”
众人忙笑道:“就是就是,花前花后,这才上了几次肥?要熟还早呢,别惹白爷生气啦,再笑今年没咱们的桃儿吃。”
紫袖也笑着要走,只叫白霜留下吃肉。低着头走出门外,忽然一丝寒意自背后升起,脸色凝成一块铁板,匆匆告辞便脚底抹油,朝着东村飞奔。
时已过午,他找人打听了,便往孙桃儿的桃园而去。那园子占了一片向阳的小山坡,桃花粉嫩,连绵成片,正是招蜂引蝶之时。周围果树果然都上过肥了,气味不怎么好。紫袖从孙桃儿院里拿了几样铁器来,选了一个角,一棵树一棵树地挖。
他选了一柄铁铲,绕着树干先直直向下戳一圈。铁铲甚是锋利,紫袖运起内力,一铲下去,破开土层,如切豆腐,能铲至近二尺深。若树下并无他物,便换一棵,但凡碰到物事,均轻轻挖开细看,多是些石头树根,他便再将土填回。虽不是细活儿,却耗时甚久。直到快傍晚,周围山上再无人劳作,才挖到临近坡顶的处所。
紫袖已是满身大汗,却不敢下手重了。又挖一阵,下铲子“咔”的一声,声响轻而脆,非金非木,紫袖心里一搅,连忙轻轻翻开泥土,细看土下所埋之物,果然像是一段骨头。他有些毛骨悚然,想起曾在大善人那里看到的种种骨殖,当下又翻开一片土,仔细辨认,像是腿骨,便沿着走势,挖到脚骨,定睛看去,脚趾的骨骼散成了一片,却从大到小,似乎正是六枚。
紫袖再也掩不住内心激荡,“啊”地喊出声来,随后迅即将土掩上,运起轻功,飞奔回县衙。进了院子,恰逢杜瑶山从捕房向外走,紫袖赶上去一把薅住,杜瑶山立起眉毛刚要拧他手臂,紫袖忙附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句甚么,杜瑶山面色一凝,道:“去牵马,带上人,快。”紫袖又问了一句,杜瑶山当即扯住他抓在自己衣襟上的手腕,回身倒拉着他急奔,边走边斥道:“他身上是有,这个回头再说!”
数人飞马直奔果园,不多时便将那树下挖开了一大片。桃花有些已开得艳,在落日余晖里,无数花瓣随风翻卷,犹如淡粉的波涛,春深似海,灼灼其华,掩盖着枝叶下的森森白骨。
一具相当完整的骨殖由土里掘了出来。仵作大善人戴着一副冰蚕丝混着银丝织就的手套,当即细细鉴别,紫袖和杜瑶山奔出一身热汗,站在一旁,温煦天气里,都觉身上微微发冷。紫袖鼻端嗅到春日花草气息,又掺杂着冷湿陈腐的泥味,一时间只觉似乎再挖下去便能通向阴间,勃勃生机和沉沉死气混在一处,忍不住低声问:“成亲时可曾料到,走下去竟是黄泉路……邻居大婶说,‘门不当户不对,怎能得了好?’果然这么重要么?”
杜瑶山道:“门户之别,远不如人心重要。只是若能门当户对了,两个人相似之处便多些,能省却许多麻烦。”紫袖凝思半晌,又道:“成亲那一天,总是快活的罢。即便差别大到无可弥补,为甚么就要动手杀人……是最初就抱着恶念,也能强忍着在一起?还是说……真情也能变做恨意?”杜瑶山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也低声道:“等闲变却故人心……恶念未必出于恨意,兴许只是因为,人的本性会选择做起来容易的事。”
未久,大善人抬起头道:“是女子。”紫袖忙问:“善人师傅,她肚里可有孩子?”大善人道:“没有,这不是孕妇是产妇,入土前已生产过了。其余可待回去细查。”紫袖和杜瑶山面面相觑,杜瑶山浓眉皱在一起,紫袖轻声道:“不是她么?”大善人又拿起一张纸来,托着一物,走到二人面前说:“她肚里只有这个。”
二人定睛看去,是一枚碧绿的翡翠戒指,虽然沾着泥土秽物,在黄昏的金辉下依然晶莹,射出冰冷的光。
新桃旧符(11)
众人将掘出的物事都清完毕,带回衙门,天已黑透了。紫袖一整天没好生吃饭,回了捕房才发现肚子饿得咕噜叫,却不想站起来,瘫坐在椅中呆呆望着房顶。杜瑶山进了门,拉过张凳子,似是想坐在他对面,却又抬起脚尖把凳子拨了回去,对紫袖道:“回去罢,明天再说。”
紫袖也再没什么好说,只是饿得不想动。杜瑶山见他犹如一滩泥,便道:“我告诉你一家不错的馄饨摊子。”紫袖耳朵一动,当即弹了起来,杜瑶山又加了一句道:“去得早还能要鸡汤的,香极了。”紫袖忍住口水跑出门去。待得到了那里,却哪有什么馄饨摊档,幸好旁边摆出来的吃食甚多,便坐下吃了碗鸡汤面,一边让老板卧两个荷包蛋,一边心道:又诈我。
到得次日,紫袖在捕房当值。杜瑶山自去刑房,不久便回了来,满脸肃然,坐在对面。紫袖心里打鼓,瞧着他脸色,小心翼翼地问:“怎样?”杜瑶山忽然龇牙一笑,兴冲冲地道:“姓孙的招了!”紫袖一跃而起,冲到他身旁,杜瑶山便摆出说书的模样,把刑房审问过程比手画脚地讲来。原来孙淘甫一见到翡翠戒指和掘出来的衣物碎片,向来镇定的脸色忽然大变,如见鬼魅,吓得哆嗦起来,站不住了;再被刑房稍加讯问,提到桃园、六趾,更是魂不守舍,刑房严主簿连“媳妇”两个字都没说,孙淘本人便将杀妻一事招了出来。他承认自己与发妻李氏发生口角,错手将其打死,索性趁桃园施肥时掩埋尸体,并编造她与人私奔的谎话,遮人耳目。至于翡翠戒指,刑房给李二验尸时,便从他颈中取下一根红绳,上头正悬着另一枚戒指,李二竟一直贴身戴着,已养得油润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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