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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岭深处,石门坞。
卯时刚过,天色未明,坞堡峡口沉重的闸门便在绞盘的吱呀声中缓缓升起。一队队军马自其中鱼贯而出,铁蹄踏在冻土之上,发出沉闷整齐的声响。
司马复与韩雍各乘一头关中黑驴归来。此地山道崎岖,积雪之下暗冰遍布,战马易于失蹄,平时远不如这种驴子好用。他们在一处避风的山坳勒住坐骑,静静等候又一队军马通过,这才在狭长蜿蜒的山谷中缓缓前行。
虽已开春,秦岭的雪却无丝毫消融之意。行不多时,韩雍远远望见溪水,以及沿着溪岸的丛丛绿意,精神一振,翻身下驴。他扯下颈上遮挡雪光的黑布,跑到溪边掬水洗漱。溪水竟是温的,他高声喊道:“凤凰,快来!这水是暖的!”
司马复并未下驴,只提醒道:“洗手尚可,切勿入口,也勿触及眼目。此乃下游,坞中数万人的用度,皆仰赖此溪。”
韩雍刚含了一口水,闻言急忙吐出,又解下腰间水囊,连漱数次方才作罢。
司马复见他窘状,不禁失笑:“别慌。相国的门客中颇有能人,早已将净水与秽物分流处置。只是山野之水,终究谨慎为上。”
他话锋一转,回望远处坞堡,叹了口气,“但此地营造得再是精妙,也难及崇玄观地下的密道。那般浩大的工程,相国竟一无所知,想来对他打击不小。这或许也是后来,他老人家失了心气,决意退守秦岭,考虑南渡的缘由之一。”
“我司马氏一族,祖上世居河内,亦是中原旧姓,为避战乱远赴交州,筚路蓝缕,终成一方豪强。然交州终究偏远,为求家族长远,我辈又毅然北返,辗转立足于吴地,以吴地为基再图北上,耗尽半生心血,终得立于朝堂。本以为能重振门楣,再复祖上荣光,谁知天命弄人,一朝事败竟要再失故土,退入秦岭!想我司马氏,近百年两度背井离乡,自北而南,又自南向北,终究是无根之萍,客死他乡之命么……”
韩雍闻言唏嘘,正欲安慰。
怎料,司马复道:“无事,我不过是代人一叹。你想,相国他老人家,此刻独坐楼上,心向八百里秦川,心中所想,必定如此。”
二人正驻足溪边,又一队军马自谷内而来。
为首的将领乃是司马复的两位堂弟,司马承基与司马崇元。
司马崇元端坐马上,目不斜视,径直策马而过。
其兄司马承基则在马上抱拳,朗声道:“堂兄,韩小郎。”
司马复与韩雍回礼。
短暂寒暄之后,司马承基带队匆匆离去。
待马蹄声远,韩雍才道:“凤凰,你此次有为家族争取先机的首功,如今相国又采纳你的计策,与大都督暂且修好,保得石门坞三五月安稳。司马氏未来家主之位,非你莫属。司马崇元如此行事,岂非愚蠢?若我是他,定会隐忍,待你为司马氏打下江山,再寻机将你除去。届时相国再生气,又能如何?相国膝下仅有你父亲与你二叔两子,你若没了,你二叔一脉自然上位。”
司马复道:“我司马氏没有蠢人。韩小郎你今日所见,皆是相国乐见。”
韩雍了然,却仍有忧色:“可你二叔与你堂弟,当真不想你死?”
司马复道:“君子论迹不论心。”
“司马氏……君子……”韩雍道,“可万一哪日,他们真要动手?”
“韩小郎,”司马复转头看他,“你本是太尉府上不谙世事的小公子,在我身边耳濡目染,沾染了许多坏习气,这非我所愿。我不会在你面前做阴诡之事了。”
韩雍急道:“无妨!精彩得紧!”
司马复道:“阴诡之事,自有旁人替我做。譬如相国,又譬如大都督。我相信,她恨不得我司马氏死绝。即使时局不允,她也必然乐意由我递上几颗司马氏的头颅,供她先行泄愤。”
韩雍道:“此言甚是。但前几日,你我亲赴武关,大都督拒而不见。届时,她会否更乐意见到,司马氏内斗死的是你?毕竟如今与她定约的是司马氏,不是你。相国那边,你也不应过于乐观,你二叔勇冠三军,你们若争执起来,相国未必保你。毕竟是司马氏与大都督定约,不是你……”
“韩小郎,你不要再说了,听得我一身冷汗。”司马复略一沉吟,“你我至武关,并未得见大都督之事,万不可为第三人知,尤其相国。务必让他深信,唯有我,才能代表司马氏,与大都督周旋。”
韩雍郑重点头。
此后沿溪而上,司马复无心说笑,也不再注意营寨状况,心中反复思量着韩雍的话,直至青石观出现在视野。
到了观前,二人下驴,管家樊兴已在门口等候。他引二人穿过殿宇林立的外院,经由垂花门进入后院,直至内府最深处的两层小楼。
樊兴留在一楼,司马复与韩雍拾级而上。
二楼之内,司马寓身着一袭宽大道袍,闭目吐纳,身形缓动。
司马复与韩雍不敢惊扰,垂手静立。
韩雍口干舌燥,目光不由自主瞟向案几上的茶盏。司马复一个眼神递过去,他立刻收回视线。
不知过了多久,司马寓缓缓收功,睁开双眼,目光在他二人微微干裂的嘴唇上停留片刻,随即不发一言,慢条斯理开始煮茶。他将茶饼碾碎,投入釜中,又添了姜片、橘皮与少许盐。
茶香弥漫开来,但司马复与韩雍不敢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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