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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的雷雨,本该来得快也去得快。
司马复将王女青送回客房时,雨势稍歇,只余细丝在廊下斜斜飘落。
他说:“雨势将歇,待彻底停了,我再送青青。”
他没有离开的意思。方才那句“我心有所属”,旁人听了或许会羞愤退却,但他心中并无多少挫败感。他很清楚她心有所属之人是谁,但她越这样说,他就越觉得自己有赢面。毕竟,她和萧道陵青梅竹马,如果能成,早就成了。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风势再起,雨点又噼啪地砸在瓦上,庭院中的芭蕉被风雨打得狼狈不堪。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雨水顺着屋檐流下,庭中积水渐深。侍从浑身湿透从外面进来,“启禀郎君,城外两处低谷已被山洪淹没,另有一处坡地泥土松垮,恐有滑坡之险,今日无法通行。”
司马复看向王女青,神色坦荡关切。
“青青,路途凶险,不如明日再行。”
晚膳摆在了客房内。王女青并未拒绝这份安排。她一夜未眠,又与司马寓进行了耗尽心神的交锋,此刻确实显出几分疲态。
饭后,雨势丝毫不见减弱。两人隔着一张矮几相对而坐,听着窗外不绝的雨声。屋内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从昨日开始,我便没看见丘林勒。”
王女青开口,声音因疲惫而有些慵懒。
“韩小郎将丘林将军招待得很好。”司马复执壶为她添茶,动作行云流水,袖口带着沉水香气,“明日启程,他自会出现。”
王女青单手支颐,目光在他脸上流连。
“为何丘林勒说,资善院中曾对郎君有所冒犯?昔日资善院由我麾下羽林郎巡逻守卫,郎君如何会在那里与他相遇?”
司马复温和一笑,并不回避她的目光,“这便要问大将军了。”
“我大略知道了,但我当时以为……不提了。”
“当时是何时?”司马复顺势追问。
他喜欢她此刻的状态。她卸下了大都督的硬壳,像收爪休憩的猫,虽有警惕,却也许可了他的靠近。
“郎君在明德殿听讲经义,我送太子返回,离开时,记起曾闻郎君生得极好,一时好奇,便在侧门的屏风后驻足了片刻。”王女青半真半假说道。
司马复心中一动。
“我对青青,彼时一见忘忧,只觉得青青美貌直击我心,从此不能忘怀。”他语调温柔,“未知那时青青对我,是否也如此?”
作为闻名永都的凤凰儿,他深知自己的皮囊与风骨是世人梦寐以求。“我依稀记得殿中憋闷,博士所讲经义于我而言不过是开蒙之物,我便开了半扇窗透气。我不敢自诩仪容,然当日凭窗赏雪或有几分闲逸之姿,唐突了青青的目光否?”
王女青看着他,并不否认他的风采,只淡淡道:“郎君神人之貌,闻名永都。只是,太子那时居于首席,坐姿端正。而郎君,实是过于闲逸了。”她顿了顿,“我在道观长大,自小担任诵经首席,后来又长期军旅生活,故而一向崇尚庄严威武。”
司马复听出了言外之意,心下一沉。她是在告诉他,她的审美、习惯和灵魂,都在萧道陵身上。他所谓的魏晋风流,在她眼中不过是缺乏定力的散漫。
此时,王女青话锋一转,目光柔和了几分,“但郎君今日亦是庄严威武。我去见相国,心中忐忑,郎君一路护着我,甚至为我冲撞相国,我是感激的。”她轻轻叹了口气,“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这种感受了。”
这句话及时安抚了司马复。
他看着她勉强支撑的坐姿,心中涌起怜惜。
他起身,到窗边感受湿润的凉风,随后眼神温存。
“雨已停了,窗边凉爽。青青不必跪坐,那边榻上可以稍歇。”
客房窗边设有一张宽大的矮榻,铺着凉席。
他引她过去,待她半靠着坐下,自己则取来一个蒲团,在她身前席地而坐,微微仰视着她。如此一来,既是亲近,亦是恭敬,在礼节上无可指摘。
王女青靠在榻上,眼帘渐沉。
“我在屏风后,看到郎君仪容,又观察到郎君手上习武的痕迹,我就想,郎君风采,与我故友桓渊有几分相似。他昔日极受永都贵女追捧,郎君或许听闻过。但皇后不喜欢他,一日大发雷霆,言他□□宫闱。后来的事,想必郎君也知道,这并非宫中隐秘。”
“皇后为何动怒,又为何给他安上如此罪名?”
司马复安静地听着,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他当时服了些五石散,只因我好奇。他不让我试,我便让他服了给我看。偏偏就在那时,被皇后的侍女撞见,见他衣衫不整,与我一处。”
王女青声音飘忽,带着危险的坦诚。
司马复一时无言。
“皇后当场便要处死他,我自然拼死拦着。皇后只得命人将他驱逐。之后我与皇后冷战,她盛怒之下,先是请陛下下旨将他流放,后又密令在半路将他处死,对外只说他自知罪孽难赎,以马缰自缢。而我,因着此事,得到了飞骑作为补偿。在皇后眼中,错不在我,而是桓渊引诱我,意图不轨。”
司马复看着她,明白了她的意图。她在逐步展示真实的自己,希望他知难而退。但如果他能接受这样的她,那么接下来,于公于私,他认为自己就都能进一步了。这是她给予的考验,也是她赐予的机会。
于是,他轻声说道:“青青是否想过,桓渊当真意图不轨?皇后极难看错人。”
“想这些并无意义。郎君只要知道,观中规矩极严,真人时时要我们端正一如大将军。但大将军天性如此,我则无法忍受。我常常让桓渊跟着我,从密道溜出去玩乐,有时为逃避责罚,还故意带上太子,哄他去为陛下抓野兔。直到有一日……密道塌了。郎君走过的密道,是在那之后修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让桓渊带太子先走,自己却来不及离开,被埋在了下面。是师兄救的我。他为救我几乎赔上性命。废墟之下,我听着他的脉搏渐无,生平第一次感到恐惧。端正如师兄,竟会因我的荒唐而死。”
她停顿了一下,带着不易察觉的痛苦和明显的倦意。
“后面的事,郎君大抵知道。但即便,我当时已发誓要像师兄一样端正做人,荒唐的性子还是改不了。直至桓渊之事发生,我被杖责两百。真人命我师兄行刑,师兄每一杖都打得我魂飞魄散。这才有了,郎君今日看到的我。”
“青青,”司马复抬起手,自然替她理了理散落在脸侧的发丝,“都过去了,日后不会再有人让你疼。”这是承诺,也是宣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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