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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张娟每天天不亮就出门,踩着月光才回家,一心想找份工作。她心里盘算着,有了稳定工作,离婚时争取孩子抚养权也能多些底气。
可现实却泼了她冷水。年的小城,大多是捧着铁饭碗的人,要么是单位职工,要么子承父业接了班。她自从嫁给丈夫,便在家操持家务,多年没上过班,既没经验,又没门路。
其实她不是没想过别的路。那时已有胆子大的人“下海”,街头巷尾偶尔能听到谁摆个小摊赚了钱的消息,都说这年月做生意像捡金子。可她数了数自己身上的钱,数字少得可怜——刚结婚时,丈夫还会分一半工资当家用,她省吃俭用攒下些;可后来他越来越不像话,钱拿回来得越来越少,最近几个月更是一分没给,家里早已捉襟见肘。连糊口都难,哪来的本钱去做生意?
傍晚回到空荡荡的家,张娟坐在床边望着墙上孩子的奖状,眼圈红了。她知道,没工作,没积蓄,想争抚养权,难啊。
这天傍晚,父亲王建军下班回来,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大马金刀坐在桌旁,开口就说:“明天你二叔家老二满月,在街口那家饭店请客,记得早点过去。”
说起二叔王建明家这个老二,确实是稀罕事。这年月计划生育抓得多紧,有工作的人家几乎都只敢生一个。二叔家为了这个孩子,硬是交了笔天价生罚款,才把户口落下。二婶李红梅也是厉害,头胎是儿子,这胎又添个带把的,把二叔乐得逢人就咧嘴,见天儿地往孩子跟前凑。
父亲说着说着也笑起来,端起搪瓷缸喝了口热水:“你二叔家这下可圆满了,俩小子,咱老王家这香火算是旺了。”话里满是真切的高兴,可笑着笑着,眉头又悄悄皱起来,瞥了一眼里屋写作业的女儿,声音低了半截,“就是咱家里……就你一个丫头片子。”
话没说完,却像块石头沉在桌上。张娟在灶台边切菜的手顿了顿,刀刃碰到案板,出一声闷响。她没回头,只听见丈夫还在那念叨“还是儿子好,能顶门立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下,密密麻麻地疼。这重男轻女的心思,他藏了多少年,如今借着二叔家的喜事,总算露了个明明白白。
里屋写作业的王玲把外面的话听得一清二楚,笔尖猛地一顿,在练习本上洇出个墨点。
她恍惚想起,上一世确实有这么回事。二叔家为这二胎摆了满满几大桌,流水般的菜端上来,亲戚们闹哄哄地灌酒道贺。可她记得清楚,二叔这时根本没正经营生,最后还是父亲王建国掏的腰包结了饭钱,回来后还跟母亲吵了一架,嫌她那天没在亲戚面前给够面子。
想到这儿,王玲的眼睛亮了亮。或许,明天会是个机会。
第二天一早,母亲张娟果然收拾着家务,闷声说不去饭店了。“去了也是听你爸跟你叔念叨那些,没意思。”
王玲走过去,拉了拉母亲的衣角,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带着股笃定:“妈,去吧。我觉得今天会有好戏看,说不定……看完这场戏,你和爸就能顺顺利利离婚,我也能安安稳稳跟你走了。”
张娟愣了愣,看着女儿认真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小孩子的嬉闹,反倒透着股让她心头一跳的清明。她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王建国这人,对这满月酒上心程度,简直离谱。天还没亮透,他就窸窸窣窣爬起来,在镜子跟前折腾个没完。刮净了胡茬,又翻箱倒柜把那件过年都舍不得穿的深蓝色中山装拽出来,领口袖口仔细熨过,连纽扣都逐个擦得亮。
张娟在厨房烧着水,听着外屋动静,嘴角撇了撇。这人哪,对自家闺女的家长会从不上心,替别人家忙活起儿子的满月酒,倒比谁都积极,活像今天摆酒的是他自己。
看他揣着钱包,昂挺胸出门时,张娟望着他背影,心里那点鄙夷压都压不住。哼,就这么爱当冤大头?自己家日子过得紧巴巴,偏要打肿脸充胖子,替别人养儿子还这么上赶着,真是没救了。
王玲在屋里听着母亲压抑的哼声,没作声,只是手里的铅笔转得更快了。她知道,父亲这副急吼吼的样子,等会儿在饭店里,只会更扎母亲的心。而这,正是她要等的。
王玲跟着母亲到饭店时,厅里早坐得满满当当,酒气混着菜香扑面而来。每张桌子都围得密不透风,只有靠墙角那一桌还空着个座位。
张娟刚要找服务员加张凳子,二叔王建明就晃着酒杯过来了,嘴角撇出个不屑的弧度:“大嫂,不用麻烦了。你坐着,王玲这丫头片子站旁边吃就行——一个小姑娘家,又不能给老王家传宗接代,站着吃咋了?”
这话像根针,猛地扎在张娟心上。换作从前,她或许只会红着眼圈忍了,可今天不知怎的,一股气直冲天灵盖。她往前站了半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二叔这话就不对了。这一桌子菜,最后还不是得玲玲她爸掏钱?我们家付了钱,凭什么孩子不能坐下吃?”
她扫了眼桌上的人,腰杆挺得笔直:“哪有出钱的人反倒要看人脸色站着的道理?”
王玲站在母亲身后,攥着衣角的手松开了。听着母亲不再像从前那样吞声忍气,清清楚楚地把话砸回去,她只觉得胸口那股憋了许久的气,终于顺畅地吐了出来。
母亲说得对。凭什么自家花钱给别人撑场面,到头来连女儿坐下来吃饭的资格都要被轻贱?
周围的喧闹似乎静了一瞬,亲戚们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王建明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手里的酒杯晃了晃,酒洒在桌布上,洇出块深色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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