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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娘的织锦手艺好,虽然老板不在,但彼美人的进账一直不减反增,见袅袅一个人上下打理,云娘心善替她分担,袅袅才得了半日的闲。
她去取水,才走到前堂,迎面却撞上了顾坤,这是顾家的老管家,素来是跟在顾翊均身旁的,以往对她颇多照顾,袅袅问了安,疑惑地问明他来意。
不过一个月不见,顾老管家仿佛又老了十岁,两鬓生了一蓬华发,眼角似被缝合了一般,几乎看不见眼白,却一见他老泪纵横,“袅袅,算老朽求你,去见一见公子罢。”
他攀着袅袅的小臂,那双手颤抖得厉害,袅袅微惊,却不敢贸然答应,“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事了?”
顾坤风尘仆仆,以往精神矍铄的一个老人,此时却犹如风烛残年般无助,“公子退了萧家的亲事。”
“什么?”
袅袅诧异地退了一步,只见顾坤又徐徐点头,“是,公子本不愿来银陵求亲,更没想到竟然在银陵重新遇上了你,他心里更是抗拒得厉害。前不久来绸庄一趟,回去之后又大病了一场,那晚我跑遍了银陵找了十几个大夫,都说他积郁成疾,公子原本身体底子便不大好,入了冬药便不曾停过,这个袅袅你是知道的,这一病更是险些去了半条命。昏迷了三日,这才醒过来,醒来却执意要退了萧家的婚事,上门赔了不是,那萧女郎也是烈性子,应承得很是爽快。只是回来后,公子便一病不起,卧床如今,时而醒时而昏睡,断断续续的,反反复复地发着烧……”
老人哽咽声声,如泣血般让闻者潸然,“老朽是实在没有办法了。袅袅,你就算念着恩义一场,也好歹去……见他一面。”
他的双手颤巍巍地摸到膝盖,便要跪下,袅袅受不起,见左邯正巧侍弄花草而来,唤道:“左邯,你帮我一把。”
左邯扔了花盆,抢入凉亭来将顾坤一把扶住,两人合力将腿软的老人搀到亭后,待看清这沟壑纵横的衰老的脸,左邯也不禁胸口一震。这老人是跟在顾翊均身旁的的下人,他见过数面,自然记得,又不禁转头望向了袅袅,犹豫不舍地流连她的脸庞。
她对袅袅的心意,绸庄上下无人不知,连她自己心中,也该是有数的,但她始终疏离,不肯予他僭越的机会,左邯心知她心中还没有全忘了顾翊均,他愿意给她时间,不逼着她,但是顾坤的到来却又让他心慌意乱。
袅袅拍着老人的背,替他顺气儿,“坤叔,我同顾公子已经无关了,您让我去看他,是逼着我与他藕断丝连。”见顾坤要说话,她蹲下来,便仰视着顾坤,目如繁星,“他既然病得严重,就该找更好的大夫,我去了又有何用?”
顾坤惊诧,老泪沿着干瘪的脸滚落,“你现在,当真对公子要如此无情?”
“我……”
“袅袅,你是不是……恨着他?”
是不是恨他?
袅袅与左邯一时怔住。
良久之后,她摇首,轻声道:“我为何要恨他,坤叔,我不恨的。”
顾坤拉住她的手,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消息递回秀宛了,不敢让老夫人知道事态的严重,可老夫人却仍在信中逼着他娶妻。袅袅,顾家的境况你是知道的,公子自幼不敢拂逆夫人心意,可这是头一回,他为了你,铁了心不肯娶萧女郎。即便,即便你不领这份情,念着主仆一场,你竟一眼都不愿施舍他?”
老人越说越激动,大口喘气又兼着咳嗽,袅袅心善,一时迷惘又难受。
“我……”
“袅袅。”左邯自她身后低声唤了她的名字。
她拍着老人的脊背的手微微一顿,不待她回眸,左邯已蹲在她身侧,“袅袅,即便是为着顾老先生,你也该去看一看他。我心里觉着如此,倘若真无情无爱,何惧于再见一面?我不希望,你躲他一辈子。”
……
袅袅卸了手中的差事,与顾坤上了顾翊均现下的宅邸。
银陵北城,背临青山碧水,是不可多得的休养圣地,但宅子里却没几个下人,寥寥落落几个家丁,连个侍女都不见,这与出门在外不论何时都红妆为伴、娥眉成行的顾公子一贯的行事差得太多。
顾坤援引她入门,才到木窗下,忽听得舍内一声压抑的咳嗽声,袅袅的心忽如一池春水被搅乱,毫无防备之间,木门拉开,飘出一股浓郁的药味。
顾坤道:“公子已经醒了。”
袅袅颔首,竹舍雅间,顾翊均正微微低头,啜饮着清茶,他的脸色白如薄纸,一戳即破般脆弱,仿佛一伸手,便让他化了烟去,袅袅也忍不住心底泛酸,何等意气风发的顾公子,竟落得如今这般病态!
袅袅强自忍住鼻翼之间的酸涩,顾翊均恍然抬起头,只见曦光恬淡,她窈窕的身影被天光笼罩,似春水般泛着柔,他瞬间胸口一痛,侧倚着拔步床,溢出一丝温笑来。
“是不是——幻觉?”
袅袅艰难地走过去,此时顾坤已退了,安谧的静室内,只余他们二人。
他看清了一些,温润的眸,苍白的面容,刹那满溢出无边狂喜,“袅袅!”
她“嗯”了一声,轻声道:“来看看你,病好些了么?”
顾翊均自小风流羸弱,小病没少生,以往他发烧难受,她便总是陪着他,隔着被褥拍他的胸口,哄他早点安歇。
从袅袅离开秀宛,他知道彻彻底底失去她开始,那时不时的胸口抽痛,那午夜里辗转反侧的难安,让他时而泪湿襦袖。
因着一别之后,她再没回来。
顾翊均的俊容惨白,他从来不生大病,袅袅见他嘴唇干涸,脸颊瘦了一圈近乎凹陷进去,心里难受得很,“顾公子,你该——照顾好自己。”
顾翊均不在意这个,只问:“你怎么来了?特意来看我的?”
他话语之间有些欣喜,袅袅摇摇头,在他困惑的注目之下,她徐徐望向了他的小叶紫檀矮几,残羹冷炙唯余狼藉,她曼声道:“坤叔来找我,非让我来看你一眼。”
顾翊均的笑容僵在了脸上,袅袅也不禁诧然,难道不是他授意的么?
他苦笑道:“你是不是以为我太卑鄙?明明也不是要命的事,却求你过来。”
袅袅知晓了,摇头,“我知道不是顾公子的意思。”
他惨白着脸,凌乱的发随意地搭在两肩,松垮下来的亵衣遮不住圆润的肩,露出素雅的两截白,袅袅只瞟了一眼,便飞快地转过了头。
她缓缓道:“坤叔说,你向萧家退了婚。”
“是。”
袅袅抿唇,“如此,不会有麻烦么?”
银陵萧氏也是商贾大户,如此求婚退婚地戏耍,萧氏能甘心咽下这口气?
顾翊均笑了一声,将青花瓷置于小木案上,“萧绾不愿意嫁,我也不愿意娶,退了才是你情我愿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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