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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生多子,各有千秋。
南诏皇室子嗣繁盛,太子也就是四殿下刘政沉稳持重,二殿下刘砌孝顺父母,兄友弟恭,几位公主也是各有所长,像一棵树上分出的几根枝桠,朝着各自的方向伸出去,谁也不挨着谁。
可这皇室之中,独有一人,不声不响,却每每会做出一些奇怪的事情改变这件事情——十一公主,刘令仪。
四殿下异军突起,是这几年朝堂上最让人看不透的一件事。他原本是诸位皇子中最不起眼的一个,既无二皇子之嫡长,也无八、九殿下之才名,平日里在朝堂上话不多,奏对中规中矩,不犯错也不出彩。
可不知从何时起,他递上去的折子开始言之有物,议政时偶尔露出的锋芒让老臣们暗自心惊,连几桩棘手的人事调派,他也处置得滴水不漏。有人说是他开了窍,有人说是他背后有高人指点,江湖传闻他背后是有几个强大的幕僚,藏得极深,从不露面,只以书信往来,却能把朝堂上的风向算得分毫不差。
只是孙正清许是沉迷破案无法自拔,对这些传闻向来只当耳旁风。她每日埋首卷宗,对朝堂上那些暗流涌动的角力无甚兴趣,直到灵枢给的那一幅图样,才让孙正清确认,其中一个幕僚便是与刘政也就是当今太子一母同胞的妹妹,十一公主刘令仪。
那幅图样她看过不止一遍。
这是一双官靴的纹路,靴口滚着暗纹,底子厚半寸,是五品官员才穿的制式。画得极准,连靴帮上那道细微的接缝都描得一丝不差。她当时盯着那幅图样看了很久,心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朝中五品以上所有可能穿这种靴子的人,林文正的门生陈季常是其中一个。
孙正清把图样收进袖中,坐在案前,把这件事情思前想后。
原因很简单,因为到她的手中,这图样从一份变为了两份。
这传闻中的十一公主,体弱多病,常年深居简出,在宫中几乎是个纸糊般的存在。而从约莫前年开始,她开始崭露头角,又从近日的凤凰涅盘之后开始走进朝堂。
刘令仪无疑是一个神奇的存在,虽为公主之身,但她阿娘早逝,阿耶又为当今陛下,婚嫁之事由不得自己不说,且虽之前一直在太后膝下长大,但她的存在似乎总是不起眼的。
而这灵枢给的东西,第二份图样的那靴样哪里是什么陈季常的东西,这分明是自己孙正清的靴子。而且这可不是什么官靴,这可是那夜她穿的服饰。
她的手停在纸面上。
那幅图样上的靴子,靴口滚暗纹、底子厚半寸、靴帮上有一道细微的接缝,她认得那接缝的位置。
那是她去年冬天在城西一家老鞋铺里定制的,靴底加厚了一层,靴口让匠人滚了一道暗纹,只在靴帮内侧用一针极细的线走了一道,普通人不凑到眼前根本看不出来。
可灵枢画出来了,连那道线的走向都分毫不差。那夜她穿这双靴子出去的时候,天是黑的,巷子是空的,她确信没有人看见她,可有人画下来了。
她忽然想起灵枢递图样给她时的那双手,指节细瘦,掌心里有一道旧疤。她当时没有多想,只当是灵枢替她查案辛苦留下的。
可此刻那双手在她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浮现,像一盏走马灯,转了一圈又一圈。她忽然意识到,那幅图样不是灵枢画的,灵枢只是替人递过来的。
画这双靴子的人,知道她穿什么出门,知道她走的哪条巷子,知道她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
那个人不是灵枢,那个人是刘令仪。
就像她此刻,坐在案前,手里攥着那幅图样,明知道这双靴子是她自己的,却不知道刘令仪让人把它画下来,递到她手里,是想告诉她什么?
是警告?是提醒?还是告诉她,她早就知道了?她早就知道了,是不是意味着包括罗家的事情,她也知道了?!
这靴子她记得很清楚,是罗浩回宫中的前一日,河面上又多了几盏莲花灯。那夜风很大,河面上的灯被吹得东倒西歪,有几盏还没飘出半丈就被浪头打翻了,灯芯在水面上滋啦一声,灭了。
她站在河岸边的柳树下,数了一遍,一共七盏。七盏莲花灯,七桩待报的冤屈。她不是每一盏都会接,她只接那些卷宗上盖着“结案”却分明没结干净的案子。
她在那七盏灯里挑了三盏,逐一记下灯芯背面写的名字,那夜便挨个翻了一遍。第二日天亮之后,那三盏灯的苦主都会收到一封没有落款的信,信上只有一句话:“三日内,自有分晓。”
其中一盏,写的就是罗家。
她记得很清楚,那盏灯的纸面比其他的都要旧一些,像是被人攥在手里摩挲了很久才放进水里的。
灯芯背面用极细的笔迹写了几个字——“青玉案真凶”。没有前缀,没有后缀,没有姓名,没有时间。
只有这几个字不偏不倚地扎进了她最不愿意碰的那道旧伤疤上。
罗家是皇亲,是驸马的母族,是朝堂上谁也不敢碰的烫手山芋。这盏灯不像是苦主放的,倒像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等她去看的。
她知道罗家不是青玉案的真凶,她一直都知道。可那又如何?罗家有人护着,皇后的面子,公主的婚约,罗家子弟在朝堂上的立足之地——她当年查不下去,不是因为没有证据,是因为有一只手按在卷宗上,说“可以了”。
她从那时起就学会了不看那盏灯底下的印泥,学会了不在卷宗里留下不该留的字。
所以她看见那四个字的时候,心里不是没有波澜,可她只是把灯纸烤干压平,夹进了一卷旧案卷里,没有再往下翻。
何有才出现时,孙正清满脑子都在想,既然这样,自己要怎么处罚青玉案的真凶?何有才在朝堂上那一跪,把罗家的盖子掀开了一条缝。
她的手在笏板后面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可是千想万想,还是没想到,这皇后殿下居然不护着罗家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啊!
她面上不动声色,可她的手指在笏板后面已经攥出了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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