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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孙正清出去后,谭静好缓了一下后踏出房门。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院子里月季花的香气,那香气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浓郁,谭静好站在门槛上,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一个在水里憋了太久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吸进了第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
她踏下石阶,靴底落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稳的声响。她走过回廊,绕过影壁,罗家宅子静得像是没有人住,只有廊下的灯笼还亮着,她走到大门附近的时候,门口几个士兵正靠着墙根打着盹,其中一个靠在门柱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似的。
谭静好站在几步之外,看了一会儿,开口叫了一声:“这位将士。”
那士兵甲猛地惊醒,手摸向腰刀的同时人也跳了起来,看见是谭静好,才定了定神,又看了一眼她身后,什么都没有。
那士兵甲这才放下手,站直了身子:“罗夫人。”称呼脱口而出,带着守夜人困倦的含糊。
谭静好站在那里,夜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起来:“我叫谭静好。我的母家是谭家。这位将士,可愿卖我谭家一个人情?”
士兵甲愣了一下,原本昏沉的眼神在听到“谭家”和“人情”四个字时,一下子清明了几分。
他目光在谭静好脸上停了一瞬,谭家。
崔苏沈谭,南诏盘根错节,虽然谭家已不复往日辉煌,但所谓烂船还有三斤钉,他们在朝中根基深厚,门生遍布。谭家的人情,自然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得的。
士兵甲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思索片刻之后,便说:“罗……谭二小姐要去何处?殿下之命不可出这罗家,若谭二小姐想吃口好吃的,属下可愿代劳。”
他说“罗”字的时候顿了一下,又改成了“谭”,那一下停顿很短。谭静好看着那个士兵,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放心,我不出府,只是想劳烦你替我送一样东西。”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封口处没有落款,士兵甲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信纸触手温热,像是刚从贴身的地方取出来的。
“送到谭家老宅,交给我阿耶。”她顿了顿,“告诉他——女儿不孝,没能守住罗家。可罗家的根,还在。”
士兵甲攥着那封信,点了点头,他抬眼看了看谭静好,又飞快地低下头,像是在等她把话说完,又像是在盘算着这封信要在天亮前送到谭家老宅,需要走哪条巷子才能不被人瞧见。
“谭二小姐还有什么吩咐吗?”他的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一种已经决定帮到底但不想再多生枝节的小心,“没有的话请回吧,不要让属下难做。”
谭静好站在门槛内侧,她沉默了片刻,像是有什么话在嘴边停了一下,又咽了回去。用一种恰到好处的疲惫,像是说给士兵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最近罗家变故多生,许是之前我生病的缘故,让罗家先祖的生气了,不想在护佑我们了——我想去祠堂上香,给各位先祖好好道个歉。”
士兵甲愣了一下。他抬眼看了看谭静好,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封信的位置,像是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
祠堂?
罗家祠堂在后院深处,离大门隔着一道回廊又有两重月洞门,确实没有踏出罗家的范围,不算违背“不可出府”的命令。
他去送信的这段时间,谭二小姐去祠堂上个香,似乎没什么不妥?
士兵乙也开始微微回神,经过士兵甲的沟通,士兵甲乙两人一致决定,只要在换班前谭静好可以回来就可以了。罗家祠堂再深,也出不了这宅子,谅她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来。于是谭静好便提着一篮子东西,走向了罗家的祠堂,篮子里的香烛纸钱随着她的步子微微晃动,在夜色中像一盏忽明忽灭的灯。
士兵甲点了点头,侧身让开半步:“谭二小姐自便。”
谭静好转身朝后院走去,背影在廊下的灯笼光里被拉得很长,拐过月洞门,衣摆消失在了墙角。士兵甲目送她走远,又低头按了按怀里那封信,正准备动身,却发现旁边的士兵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彻底醒了,正靠在门柱上,眼睛半眯着,目光从谭静好消失的方向缓缓收回来,落在士兵甲按着胸口的手上。
士兵甲的手还按在胸口,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封信的边角硌着掌心,微微发烫。他沉默了片刻,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是在掂量士兵乙那番话的分量,又像是在掂量自己接下来要说的那句话会不会太重。
“她说……把这信送到谭家老宅,交给她阿耶。”他将目光从士兵乙脸上移开,落向巷口那片沉沉的夜色,“你想想,谭家如今在朝中是什么地位?这人情要是接下来了,往后咱们在军中至少也多条路走,不至于每次都是我们在守夜了吧?”
士兵乙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那目光像一条蛇在草丛里慢慢游动,从士兵甲的脸上滑到他按着胸口的手上,又滑回他的眼睛。他往后退了半步,重新靠回门柱上,双手抱臂,声音懒洋洋的,“行。那你去送,我替你守着这门。”
他说着侧过头,朝巷口努了努嘴,做了一个“走吧”的动作,又补了一句:“天亮前回不来,别怪我不替你兜着。”
士兵甲看了他一眼,转身推开侧门,门轴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被惊了一下,又很快安静下来。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几下,越来越远,终于听不见了。士兵乙靠在门柱上,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月亮被云遮着,只透出一小圈毛茸茸的光晕,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纱。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刀柄,指腹沿着刀鞘上的纹路慢慢滑过去,像是在丈量什么看不见的距离。
罗家宅子深处,祠堂方向的那一点火光还在亮着,风穿过回廊,把廊下的灯笼吹得转了一下,灯影在墙上一晃,又稳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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