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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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鬼楼一(第1页)

早斋后,慧明师父给两人指了路。

“大沱口方向,出寺后门沿双桂山石板路往东北走,过一座废弃的石拱桥就到了。”他把一盏马灯搁在桌上,又补了一句,“最近有几个戴帽子的人也在那附近转悠,问过楼里住了什么人,有没有见过外地人进出——说是治安巡查。”

老道把烟卷从嘴里拽下来,没接话。唐震问那些人是什么时候来的。慧明师父说大概三四天前,来了两拨,第一拨在楼外围转了一圈就走了,第二拨待得久一些,还拿手电筒往楼里照了好一阵。唐震看了老道一眼——三四天前,差不多就是他们在溶洞里撞上阿素的时间。汪副所长的人在鬼楼附近转悠,问的不是鬼,是活人。问的是一个右臂缠绷带的年轻人。乔广在溶洞里没能拦住他们,现在是把网撒到了鬼楼这边。

两人出了鹿鸣寺后门,沿双桂山石板路往东北走。路面覆着一层厚厚的青苔,石缝里嵌着几片被风雨磨得亮的古瓷片。过了石拱桥,路边逐渐荒凉起来。两侧的灌木长到人那么高,树枝被雾气压得低垂,偶尔有鸟叫两声,又沉进雾里。唐震右臂的鳞片从过桥之后就在隐隐紧——不是疼,是那种他越来越熟悉的预警,跟他第一次走进金刚塔井底时一模一样。他下意识把右肩往后压了一下。自从在岔洞里被阿素引爆巫毒之后,锁骨旁边那片新生的鳞片就再没有完全安静过。老道给他换药时说过,鳞片已经过了肩胛,正在往锁骨方向蔓延,再往前就是脖子。

到了山腰一处缓坡上,一栋三层洋楼忽然从荒草丛中戳了出来。青砖砌的楼体,外观还算气派,但窗户全碎了。大门虚掩着,门楣上挂着一块裂成两半的匾额,写着“白家洋房”四个字,匾额上的金漆已经褪得只剩下几道极淡的痕迹。院墙拆了半面,碎砖堆在墙角,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二楼的窗户上还挂着几片破布帘,被风一吹就翻卷过来,露出窗框里黑洞洞的窟窿。三楼露台塌了半边,一根锈蚀的排水管从断裂的混凝土里戳出来,在风里轻轻晃荡。

院子里荒草长到人腰那么高,杂草丛中倒着几截旧砖柱,柱身缠满了枯萎的何乌藤蔓。慧明师父说前些年有人想拆了重建,工人出了事就再没人来过——那几根倒塌的砖柱正是他们留下的,柱身青砖缝里还塞着半张黄的旧报纸,被雨水泡得起皱,上面一个字也认不出了。

唐震刚踏进院门,右臂的鳞片就猛地缩紧了。空气里有一股极淡的腐甜,跟后山仓库废料桶渗出来的气味完全一致,但比金刚塔井底更浓——不是扑面而来的冲,是那种被埋了很久之后从地底深处慢慢往上渗的沉。掌心血刻没有烫,但右臂整条胳膊都在绷紧,鳞片在绷带下一张一翕,像是在数什么东西的频率。

张玄灵把罗盘掏出来搁在院门口的石墩上。针尾微微颤,一圈一圈,极有规律地往外扩散,扩散到最外圈后缓下来,停顿片刻之后重新开始下一轮扩散。他把烟卷从嘴里拽下来,盯着那个有规律的针尾看了好一阵。

“这楼里的煞气不是乱窜的——是定时释放。每隔一阵往外扩散一圈,扩散之后又缩回去。”他顿了顿,“有东西还在控制它的排放量。芥川当年在大沱口这边也埋过同样的定时控制阀,贫道在龙虎山密档里翻到过他的实验站分布图——制药厂是主站,金刚塔是废料倾倒点,鬼楼很可能就是他在巴蜀地区最早的一批活体测试站之一。”

唐震没接话。他看着那栋在雾气里忽隐忽现的洋楼,右臂的鳞片又在绷带下顶了一下。不是疼,是某种更深处的饥渴——跟他在冉老头船上被浮尸围住时一样,那些鳞片嗅到了同源的煞气,想往外翻。

推开一楼大厅的门,空气里那股腐甜味扑面而来。门厅很宽敞,正中央是一道弧形楼梯通往二楼,楼梯扶手雕着已经模糊了的西式花纹。地上铺的瓷砖早已碎裂,踩上去嘎吱作响,地下水的潮气混着霉斑把瓷砖缝灌得黑。正对面是一面照壁,照壁上原本嵌着一面铜镜,现在只剩镜框,镜面被人撬走了。镜框边缘有几道极深的凿痕——不是撬镜子时留下的,是有人用指甲反复抠过木框,抠到木质纤维都翻了出来,上面还残留着一层黑的蜡状物。

唐震拿手电筒往照壁左侧的墙上一扫,手忽然定住了。墙上密密麻麻地渗着一排极小的水珠,每一粒都有米粒大小,暗红色,在灰尘与剥落的石灰涂面上泛着极淡的哑光。不是从外面渗进去的——是从墙体内部往外挤出来的。墙上没有裂缝,没有管道,没有渗水痕迹,那些水珠像是凭空从砖缝里长出来的,每一粒都圆得像是用极细的针管一滴滴注射进去的。排列也不均匀——有些地方三五粒紧挨着,有些地方一整块墙面干干净净,像是渗血的人故意漏过了那些位置。

他走近几步,伸出手指沾了一粒,放在鼻子跟前闻了闻。不只是血,还混着一种极淡的檀香味——不是庙里烧香那种,是金刚塔井底那些被撬开的崖棺棺盖里残留的那种,更沉,更旧,像是被密封了几十年之后第一次被人打开。他说墙上这层水珠不是普通的血,是混了檀香的煞气残留物。张玄灵用指腹在墙面上轻轻推了一下,指腹沾上的水珠比预想的更多,顺着墙皮往下淌了一长条——整片墙体内层可能已经被煞气渗透了几十年。唐震想起后山仓库冰柜抽屉里那些装着人体组织的样本瓶,也是用这种檀香味的煞气封存的。后山那些样本是从活人身上采的——鬼楼这面墙里的檀香,可能也是从活人身上弄来的。

老道把罗盘贴在墙面上,针尾没有反应。他说白天煞气缩回楼底,墙上这些血珠只是残留物,真正的源头在地下。“今晚别回寺里了。这面墙晚上还会渗,渗出来的东西比白天多。贫道想看看它到底想给谁看。”

入夜,唐震在二楼走廊尽头靠墙坐着,背包搁在脚边。张玄灵在一楼门厅蹲守,马灯搁在照壁前,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摇晃。

月光从走廊尽头那扇破窗照进来,墙上那些渗血的水珠一粒一粒泛着暗红色的哑光。唐震盯着那些水珠看了好一阵,忽然现它们不是随机渗出来的。每一粒血珠的位置都跟白天完全一样——渗出来之后没有往下淌,没有扩散,就定在原来的位置上,一粒一粒,像是有人用针尖蘸了血,在墙上一点一点地刻字。

他拿手电筒贴着墙面扫过去,忽然看见那些血珠之间连着极细极淡的红丝,丝线从一粒血珠延伸到另一粒血珠,像是有人在墙上画了一道极短极窄的符。他数了好几遍——每排七粒,共七排,但最后一排只排了五粒。又是四十七。这个数字他在观音庙后巷见过,赵翠娥在灶房里烧纸时绕香炉转了四十七圈。她说是她记错了——应该是四十九圈,但她只转了四十七圈。

他正要站起来去叫老道,忽然听见楼下传来歌声。

是个男声,很轻,像是从极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调子很老,不是川渝本地的山歌,更像是江南一带的小曲,歌词含糊不清,只能隐约辨认出几个字——什么什么嫁衣裳,什么什么红妆。歌声从门厅正下方传来,从地板缝隙里往上渗,不是从耳朵里传进来的,是从头骨后面某个更直接的地方钻进来的。

唐震的右臂鳞片猛地缩紧——不是疼,是感应。这歌声里有煞气,浓度不高,但纯度很高,比照壁上那些血珠高出不止一个量级。他站起来压低身形往楼梯口走,走到二楼转角时歌声忽然停了。楼下空无一人。那盏马灯还亮着,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摇晃,照壁上那些渗血的水珠在马灯下泛着极淡的暗红。张玄灵靠在照壁旁边,手里攥着铜印,那双半眯着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锐利——他也听到了,但罗盘的针尾纹丝不动。

“不是煞气。”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是比煞气更旧的东西。跟门外那副对联写的同一种——白家这口怨气,埋了不止这几十年。它今晚是冲你来的。”

后半夜,唐震在三楼露台蹲守。露台塌了半边,夜风灌进来时把二楼那几片破布帘吹得翻卷起来,像是有人在暗处招了招手。手电筒的光柱扫过走廊尽头那间堆着碎玻璃的空房时,忽然撞上了一团极淡极薄的灰影。那灰影像个女人的轮廓,贴在墙根上,轮廓模糊得几乎看不清,正贴着墙根慢慢往唐震这边飘过来,飘到一半忽然僵住了——像是这才现有人。

“妈呀——”

她整个魂往后弹了半尺,两只半透明的手捂住胸口,抖得墙上渗血的水珠都跟着颤。“你是人还是鬼!莫过来!老娘在这楼里待了几十年了——从来没害过人!我就是个烧饭的!不是——以前是烧饭的,现在是鬼!是鬼也从来没害过人的那种鬼!”

唐震的手电筒光柱往她身上扫了一下。只是极短的一瞬,但她身上的怨气触到了他右臂的巫毒——灰影当场被震飞出去,整个人砸在对面墙上,半透明的手臂上裂开了一道口子,灰白色的怨气从裂缝里往外漏。

“哎哟我的胳膊——你这人怎么不讲道理啊!”她缩在墙角,两只手死死捂着那条还在漏气的裂缝,声音抖得跟筛糠似的,“我就是个烧火做饭的!活着的时候给白家烧饭,死了还要给姓乔的烧纸——我招谁惹谁了!”

唐震盯着她看了片刻,把劈柴刀插回腰间。“外面那个拿铜印的老道士——别去惹他。他手里的印专克煞气,你这种连坟都没有的游魂,一印下去魂飞魄散。找个地方藏好,别出来。”

女鬼愣了一下,然后使劲点头,点完之后整个灰影往墙壁里一钻,只露出两只还在抖的脚。过了片刻,其中一只脚又从墙里伸出来,脚尖在空气里轻轻勾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像是想跟这个不打算收她的活人多说几句话。

“大人——那个姓乔的,他手背上有一道疤。他自己弄不掉。每次进来检查定时阀的时候,总是拿左手去搓那道疤,像是被什么东西烫的。前几天他搓得特别厉害,一边搓一边骂,说这道疤是金刚塔一个老太婆用竹符烫的,还说那老太婆死了还阴魂不散,让他这道疤一见煞气就痒。小的也不晓得什么竹符不竹符,就是看他每次搓疤的样子挺解气的——他骂我们这些游魂骂得可难听了,说自己手底下从来不死无名鬼。他也不有他怕的东西嘛。”

她说到最后一句时,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然后立刻把整张脸缩回墙里。过了片刻,她的声音闷闷地从砖缝里传出来“大人,我这话是不是太多了。我就是在这楼里憋了几十年,头一回碰见个不打算收我的——没忍住。我叫白秀儿,是白家以前的佣人,被那个姓乔的拴在这楼里替他看定时阀。您要是不收我,我就还躲在那面墙里,不给您添麻烦。”

唐震右臂的鳞片轻轻跳了一下。那是赵翠娥留给乔广的疤。他没有回头,只是说了句“我叫唐震。制药厂的。今晚的事,别跟任何人提。”

白秀儿的声音从墙缝里挤出来,比刚才又轻了半寸“唐大人——您那胳膊上,是不是也有东西在动。我在这楼里待了几十年,头一回见到鬼被活人震飞的。您别生气,我就是好奇——您是不是也被那个姓乔的害过。他不是好东西,他手底下从来不死无名鬼,您可得小心他。”

唐震在照壁后那道夹墙入口处,手电筒的光柱忽然扫到了一个素色袍角。

阿素站在地下室门框前,背对着他,正低头看着木板背面那些被铁钉钉死的刻痕——那是她上次来鬼楼时留下的指甲划痕。唐震的右臂在这一刻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鳞片在绷带下轻轻跳了一下,不是预警,不是失控,是某种更深处的牵引,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皮肤深处往外推。掌心那块青铜印记也在同一瞬间开始热,不是灼痛,是极淡极缓的温热,如同有人在极远的地方点燃了一小撮香灰。他攥紧手电筒,指节白。他不认识这个女人,但他的身体认识。他的理性完全无法解释这种反应——两千年,这太离谱了——但他右臂的鳞片还在烫,掌心印记还在跳。

她听见脚步声,微微侧过头。

不是正脸,是侧过半张脸的角度,下颌微微往右偏,睫毛在昏暗的洞道里投下一道极细的阴影。唐震的右臂鳞片在那一瞬间猛地缩紧——不是疼,不是预警,是某种更深处的牵引。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不属于自己的熟悉感,但他完全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掌心那块青铜印记在轻轻跳动,像是在跟她的袍角上那层极淡的青金色光晕同步呼吸。

那只是一个极短的瞬间。她移开目光,重新落回门框上那些被铁钉钉死的刻痕。她的手指轻轻拂过木板背面那些指甲划痕,指尖在铁钉孔边缘停了片刻。她的指甲劈了——最后那道刻痕的弯钩没有收完。

唐震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位置,右臂的鳞片在绷带下一张一翕。他想问“你到底是谁”,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在溶洞里就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现在又在这里出现。他不认为这是巧合,但他也说不清这到底是什么。在搞清楚之前,他不会让老道知道这件事。

阿素转身往地下室深处走去,素色袍角在水光里一闪就消失了。唐震站在原地,右手还攥着手电筒,指节白。老道从二楼走下来,问他是不是看到了什么。唐震说没有。他不是不信任老道——是他自己都不信。两千年。这太离谱了。他需要先想清楚一个连他自己都回答不了的问题为什么两千年前被封进棺椁里的那个女人的脸,会在这个地方,以这个角度,让他产生一种不属于自己的熟悉感。他的理性可以告诉自己这不可能,但他右臂的鳞片还在烫,掌心那块印记还在跳,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更早认出了她。

后半夜,唐震在三楼露台蹲守时,忽然感觉到三楼方向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白秀儿那种抖抖索索的挪动,是很稳,很轻,像是有人踩在碎玻璃上故意不出声响。乔广已经来了。

??此章反复修改多次,请谅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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