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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三十的午后,镇子上的鞭炮声像炒豆子似的响起来,许家院里的红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红绸子穗子扫过积雪,溅起细碎的白。许娇莲正蹲在灶前烧火,蓝布围裙上沾了点炭灰,锅里炖着的五花肉“咕嘟”冒泡,肉香混着八角的味道飘出来,馋得悦悦在灶间转来转去。
“莲儿在家不?”院门口传来张嫂的大嗓门,裹着股寒气,“我给你送两瓣腊八蒜!”
许娇莲赶紧擦了擦手迎出去,只见张嫂裹着件枣红棉袄,手里拎着个玻璃罐,罐里的腊八蒜绿得亮。“张嫂快进来,外面冷。”她往屋里让,悦悦已经像只小喜鹊似的扑过去,抱着张嫂的腿喊“奶奶”。
“哎哟,我们悦悦又长高了!”张嫂把玻璃罐往灶台上一放,伸手捏了捏悦悦的脸蛋,从兜里掏出块奶糖塞给她,“看这红棉袄,真鲜亮,是你娘做的?”
“嗯!娘还绣了小老虎!”悦悦掀起衣角给她看,棉袄下摆果然绣着只歪歪扭扭的老虎,针脚细密,透着股巧劲。
“莲儿这手艺,镇上谁不夸。”张嫂笑着转向许娇莲,“前儿见你二哥在铺子里刻木梳,说是要给你做个梳妆匣?”
许娇莲的脸有点红,往灶里添了块柴:“他闲不住。对了,张嫂,你们家春联贴了没?我这儿还有几张富余的,是小爷挑的,字大吉利。”
“贴了贴了,我家那口子早上就贴上了。”张嫂往院里瞅了瞅,见窗上的窗花红通通的,忍不住赞,“你这窗花剪得真俊!特别是那胖娃娃,跟悦悦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正说着,王婶拎着个竹篮进来了,篮里装着碗炸丸子,油星还在纸上洇着。“我闻着肉香就过来了!”她嗓门亮,震得灶台上的筷子都抖了抖,“莲儿炖肉呢?给我尝块呗,我家那口子炖的跟柴火似的。”
“刚炖上,还得等会儿。”许娇莲笑着给她倒了碗热水,“尝尝我炒的瓜子,新炒的。”
王婶抓了把瓜子,嗑着说:“前儿见许二爷在街口帮人修板车,大冷天的手冻得通红,你可得劝劝他,别那么拼命。”
“劝了,他不听。”许娇莲叹口气,“说想多攒点钱,开春给悦悦添个新衣柜。”
“这爷孙俩。”王婶笑了,“对了,我家那丫头非说要学绣花,赶明儿让她来跟你学学?”
“啥学不学的,过来玩就是。”许娇莲应着,心里暖烘烘的。在南京时总怕日子久了和街坊生分,如今看来都是瞎操心,这镇子上的人,就像自家亲人似的,热乎得很。
院门口又传来脚步声,修鞋的刘叔扛着个工具箱进来,鼻子冻得通红:“莲丫头,听说你家炖肉了?我来蹭口饭!”他放下箱子,从里面掏出双棉鞋,“给悦悦做的,我那口子纳的底,结实。”
“刘叔您太客气了。”许娇莲接过棉鞋,鞋面上绣着朵小梅花,针脚密密的,看着就暖和。
“客气啥,你二哥前儿帮我修了修鞋楦子,省得我跑县城。”刘叔搓着手往灶前凑,“我闻着这肉香,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屋里渐渐挤满了人,李大爷拄着拐杖来了,颤巍巍地给悦悦塞了个红包;杂货铺的赵老板拎着瓶酒进来,说是“给莲丫头补身子”;连最不爱串门的剃头匠老孙,都揣着包糖块来,说是“过年图个热闹”。
悦悦穿梭在大人中间,一会儿给这个递瓜子,一会儿让那个看她的新棉鞋,小脸红扑扑的,像个年画娃娃。许二爷从外面回来,见满屋子人,愣了愣:“这是咋了?开会呢?”
“你可回来了!”刘叔拍着他的肩膀,“快让莲丫头炖肉,我们都等着蹭饭呢!”
“炖着呢炖着呢!”许二爷笑着往灶间钻,黑布褂子上沾着雪,“我刚给后村老王家送修好好的犁,他非塞给我两斤粉条,正好炖肉!”
仲老二和仲老大也从铺子里回来了,见院里热闹,赶紧往灶间添柴、摆碗筷。仲老二穿了件灰布棉袄,是许娇莲缝的,袖口绣着朵小兰花,他给大伙倒酒时,手不小心碰着许娇莲的,两人都像被烫着似的缩了缩,脸上却都红了。
“来,咱先喝口!”李大爷举着酒杯,酒液晃出点在桌上,“祝莲丫头身子骨越来越结实,祝咱悦悦越长越俊,祝仲家日子越来越红火!”
“干杯!”大伙都举着杯,酒液碰在一起,出清脆的响,屋里的笑声差点掀了屋顶。
炖肉终于端上桌了,红通通的一大盆,上面浮着层金黄的油花,粉条吸饱了肉汁,颤巍巍的。许娇莲给每个人都盛了碗,李大爷吃得直咂嘴,王婶抢着给悦悦夹肉,刘叔边吃边夸“比我家那口子强百倍”。
许娇莲看着这光景,心里像揣了个小炭炉。窗外的鞭炮声还在响,屋里的酒气、肉香、笑声混在一起,暖得让人想落泪。她想起在南京住院时,最盼的就是这样的热闹——不是山珍海味,不是绫罗绸缎,而是这些熟悉的面孔,这些热乎的话语,这份掺着烟火气的暖。
“莲儿,明年开春,我那布庄进批新料子,你多绣点荷包,我帮你卖!”张嫂喝得脸红,拍着胸脯说。
“我也帮你吆喝!”刘叔接话,“镇上谁不知道莲丫头的手艺好。”
仲老二看着许娇莲,眼里的光比桌上的油灯还亮:“等开春,我把铺子拾掇拾掇,给你弄个绣架,让你安安稳稳绣花。”
许娇莲的眼眶有点热,端起碗抿了口酒,辣得直皱眉,心里却甜得颤。她知道,这就是她这辈子最踏实的日子——有亲人,有街坊,有炖肉的香,有说不完的暖。
窗外的雪不知啥时候又下了,簌簌地落在红灯笼上,映得院子里红一片白一片。屋里的笑声、碰杯声、悦悦的尖叫声混在一起,像支最热闹的年曲,慢慢淌过这个除夕,也淌向那些充满盼头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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