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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夏虫?”梁庆传看着眼前的夏缘,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艳和不确定,他的声音温润醇厚,和电话里、和信纸上描绘的那个形象,别无二致。
“我是夏缘。梁庆传同志,你好。”夏缘伸出手,努力让自己的微笑看起来更镇定、更得体一些。
梁庆传快步上前,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既表达了热情,又没有丝毫轻浮。
“你好,你好!夏缘同志,总算见到你了!快请坐!”他松开手,热情地招呼她入座,“你的信,写得太好了!我每次读,都觉得像是和一个老朋友在对话。”
短暂的寒暄,迅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各自点好茶水后,伙计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体贴地带上了门。雅间里,只剩下茶水沸腾的“咕嘟”声。
梁庆传亲手为夏缘斟上一杯碧螺春,袅袅飘荡的茶气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目光。他放下茶壶,轻声问道:“夏缘同志,你这次来乾市,恐怕不只是为了探讨文学吧?你刚刚寄来的那封信里,说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语焉不详。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谈话进入正题,夏缘放在膝上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她没有犹豫,压低声音,用最简练、最客观的语言,将天门县汉剧团多年来的贪腐问题、团长李卫民如何利用职权中饱私囊、打压异己,以及他们如何对自己进行人身攻击、造谣污蔑,甚至动用关系对罗健副县长进行政治陷害,而受害者的举报却在县里处处碰壁、石沉大海的困境,简明扼要地和盘托出。
随着她的讲述,梁庆传脸上的温和与微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愈凝重的震惊与愤怒。
夏缘说完,将随身的布包放在桌上,从里面取出了那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牛皮纸袋,推到了梁庆传面前。她道:“梁主任,这里面都是证据。”
梁庆传打开牛皮纸袋,抽出里面的材料。当他看到那本记录着一笔笔肮脏交易的黑账本,看到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以及那一封封摁着鲜红手印的、来自剧团老员工的血泪控诉时,他握着纸页的手,都开始微微抖。
“光天化日之下,朗朗乾坤,竟有如此胆大包天的蛀虫!”他一拳轻轻砸在桌上,茶杯里的水都晃了出来。镜片后的目光,此刻锐利如刀,“简直是无法无天!”
梁庆传终于明白,为何笔下那个文字细腻、情感丰富、充满了理想主义光辉的“夏虫”,会孤身一人,带着如此沉重的秘密,冒着巨大的风险来找自己。这不是文学,这是比任何文学作品都更残酷的现实。
梁庆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沉吟片刻,将所有材料小心翼翼地收回纸袋,抬头看着夏缘,眼神里充满了敬佩与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郑重。他道:“夏缘同志,你相信我,来找我,我非常感激。但是……”他顿了顿,语气沉重地说,“这件事,牵扯太深,已经出了我一个办公室主任能够处理的范畴。我帮不了你。”
夏缘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但是,”梁庆传的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有个人能帮你。”他站起身,不容置喙地说道:“你跟我来。”
夏缘几乎是机械地跟着梁庆传走出了茶馆。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刚刚那番对话,如同过山车一般,让她经历了大悲大喜的起落。
穿过几条绿树成荫的街道,周围的喧嚣渐渐远去,他们走进了一个安静的家属大院。这里栽种着高大的法国梧桐,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梁庆传在一栋三层高的红砖小楼前停下脚步,掏出钥匙打开了楼下的铁门。他回头对夏缘说:“这是我家。我父亲,或许能给你指一条明路。”
夏缘的心,又一次悬了起来。他的父亲会帮忙吗?
走进屋子,一股淡淡的墨香混合着旧书报的味道扑面而来。这是一个典型的老式干部家庭的陈设,水磨石的地面,白石灰刷的墙壁。客厅的家具很简单,一套半旧的布艺沙,一个书柜,一张书桌,但所有东西都摆放得井井有条,打扫得一尘不染。
一位头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正坐在靠窗的书桌前。他戴着一副老花镜,正聚精会神地审阅着一份报纸的版样,手里握着一支红蓝铅笔,不时在上面圈点勾画。他的侧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专注而威严。
“爸,我回来了。”梁庆传轻声说,语气里带着恭敬。
老者闻声,缓缓抬起头。他摘下老花镜,目光越过书桌,落在了夏缘身上。那目光并不严厉,却像一柄精准的手术刀,带着一种长年身居高位、洞察人心的穿透力,似乎能将人看得通通透透。
夏缘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迎上那道审视的目光。
“这位是我的笔友,天门县广播站的夏缘同志。”梁庆传为他们介绍道,他特意加重了语气,“她也是前段时间在《现代》上表《边城恋》和《托尔斯泰与小村姑》的作者。”
老者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显然,他对夏缘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她有非常重要的事情,想向您反映。”梁庆传将夏缘引到书桌前。
老者正是梁庆传的父亲,在整个武陵地区宣传系统德高望重、无人不晓的人物——地区行署机关报《武陵日报》的总编辑,梁孝瑾。
梁孝瑾的笔杆子硬,是出了名的。他写的社论,观点犀利,一针见血,常常让地区领导都感到压力。而他为人的脾气,比他的笔杆子更硬,刚正不阿,不畏权贵,是许多宵小之辈最忌惮的“铁面阎王”。
“小同志,坐下说。”梁孝瑾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平静,却自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
在这样一位前辈面前,夏缘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这压力远胜于面对冯树升的威胁,也不同于面对罗健时的运筹帷幄。这是一种来自精神层面的巨大压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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