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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李去尘在奔走间以另一只手帮谢逸清拍下身上积雪,“我们待会得换身衣袍,勿要等到雪融了叫人看出破绽。”
谢逸清便将她的手牵得更紧:“还是阿尘心细。”
二人在示警之下,很快回至无人宫室又换了洁净的衣物,这才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相依于床榻之上,耐心等待着未知的来人。
屋外很快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一声通传紧随其后:“圣上驾到!”
谢靖披着一身薄雪再次踏入房中。
然而她并未像先前一般,方一进屋便开口讥讽,而是负手回身立于门中,默然看向满天纷飞的霜雪。
本应是挺拔修长的身姿,却因为逆着光而阴暗不明,甚至好似被北方大雪压得有些佝偻。
望着这道沧桑的身影,谢逸清骤然意识到,原来她视为母亲之人,不论以往如何意气风发恃才傲物,此时都已年过半百芳华不再。
谢靖无言间伸出许久未曾握刀的手,轻轻地拢了几片雪花于掌心,然而仅是数息,它们便在灼热的温度中化为水滴又被冷风拂干。
就像她曾经触碰到的那个人,最终几乎什么都没有留下。
除了她身后的那个孩子。
谢靖虚握着手掌,随即屏退了左右才回首看向那个人的遗物,眸光不复轻蔑不满,却也失神了无生趣,仿佛执着追寻半生最终两手空无一物。
好像她所有的愤怒与失望,都在此刻被鹅毛般的白雪吞没掩埋。
她并非像先前那般咄咄逼人,而是终究如软弱的孩子所愿,对她第一次轻声叹息道:“瑾儿,还记得吗,七年前,她就死在这样的大雪里。”
“我第一次见到她,也是在一场大雪里。”
比冰雪更冷、比精钢更硬的心肠,被前后时隔二十五年的锋利冰花一并剖开,露出了年少时稚嫩又柔软的血肉:“那年诗会,阿宜一袭白衣坐于窗前,胜过世间一切的飞雪与霜华。”
十六岁便已展露才气略负盛名的少年人,听闻京州素有才名之人因母亲官职调动而暂居湖州,便兴致勃勃应邀赶赴接风诗会。
少年人虽然家道中落,却也才貌双全,因此轻而易举获得满堂赞叹与褒奖,甚至略施小计就惹得几名非富即贵的同龄人暗送秋波。
可在盈室欣然中,只有一个人没有按照她的设想,对她露出绝美的笑颜。
这不对劲,自然而然让少年人起了好胜心。
她懂事之后便自知双亲早亡,长姐无能,家境清寒,想要什么只能靠自己去争取。
不论用什么方法,她想要就必须得到。
她那时只想要她对自己笑。
“可她自始至终对我冷若冰霜。”
谢靖冷酷的面容被往事劈开了一条缝隙,无尽的苦楚便从中汹涌而出:“后来我才知晓,仅仅是因为我在诗会上太过圆滑世故,让阿宜看出来我实则毫无真心不择手段之人。”
少年人为了博得美人一笑,便使尽了浑身解数,从琴棋书画聊到处世哲学,又从天文地理谈及治世之策。
可能是她的诉求太过明显,她自始至终都没有对她展露过笑意。
后来在少年人提到某人不识时务,并未遵从权臣笼络而被罢官回乡,毫无心气地当起了私塾老师时,她终于看到了一丝盈盈的笑意。
她的笑容比她想象得更美好。
少年人的心脏便第一次不可自抑地颤动起来,可喜悦并未维持几息,在下一刻她便发觉她的笑容其实并不是因自己而现的。
“阿翊。”她轻轻地呼唤她的身后人。
那是少年人口中被罢官回乡的无能长姐。
谢靖深深地凝视着她最爱和她最恨的两个人的孩子,心底的怒火便将要燃尽白雪重新现世:“我以为我比谢翊先遇见阿宜,不曾想是谢翊比我先遇见她,早在京州时她们就已相知相许。”
少年人这才知晓,无能的长姐早在京州为官时,即为那个人母亲的同僚,二人意气相投成了忘年交,便相邀至家中品酒论政。
于是无能的长姐自然而然认识了同僚的女儿。
她们年纪相仿且心性相似,都同样厌恶结党营私的风气,也同样向往赌书泼茶的生活。
很显然,她更喜爱她无能的长姐。
既已情投意合,一场大婚便水到渠成,一个孩子也如期而至。
少年人的好胜心永远得不到满足了。
不能面对从未有过的失利,她如逃难似的从了军,十二年来并未再回过一次家乡。
“在谢翊初到军中时,我曾动过手意欲杀了她。”
哪怕在长姐早已成人的孩子面前,谢靖仍然毫不避讳地将自己最阴暗的心思吐露而出:“可是即便阿宜觉得她死了,也不愿意委身于我,哪怕,我承诺会将你视如己出。”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哪怕是被前朝总兵看护的湖州城,也不可避免被外敌攻破。
强寇屠城的无尽血色下,无能的长姐带着她的心上人,以及她们的孩子,几经辗转寻到了少年人所在的军营中。
她不得不日日面对恩爱和睦的一家三口。
经过十二年的拼杀,少年人已褪去桀骜与青涩,逐渐稳重却也变得冷厉,手中掌握着的不小权势,让她不择手段的心思一日胜过一日。
她想叫无能的长姐去死。
终于在一次纷争中,她身为军官派遣无能的长姐随队出战,却将行军的消息暗中透露给敌方将领。
这是一步险棋,很符合她不择手段的风格,也差点让她如愿以偿。
无能的长姐整整七日都未回到军营之中,有军报传来她所在的队伍已经被敌军围困全军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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