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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行舟醒转之时,觉得整个人都清清凉凉的,伤处都像被某种药草敷过,清凉之余还有些酥麻。底下是厚厚的被褥,软如云端,真舒服啊,他不由喟叹一声,活着会痛,但也只有活着,才能感受到这般舒适的滋味。
这是什么地方?
陆行舟目之所及,只能看出这是普通至极的房间,是郑独轩把他带到了此处吗?仇饮竹跟昏迷的陆行舟说的那一大堆话,陆行舟毫无记忆。
“姐姐……”陆金英闯进了陆行舟的视野,陆行舟嗓子仍旧干涩,他满腔酸楚,还没等陆金英说出什么,两行热泪便滚涌而出。他已经不记得在变故横生前,他对陆金英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还能喊你姐姐吗”,而他没有得到答复。陆行舟忘掉自己坦诚的自私,忘掉陆金英恍惚的神思,此时此刻,他只想喊一声“姐姐”。
陆金英身形一晃,快步上前:“小舟,你觉得身上有哪儿不舒服吗?”
陆行舟摇头,泪太重了,压得他看不清陆金英,他拼命地抹掉眼泪,想要看清陆金英,想要证明这不是他的幻觉,他的梦。陆金英按住他的手,用手帕细细擦他脸上的泪……却越擦越多。
“好了好了,别哭了。”被陆行舟这么一哭,陆金英心中那些沉重的情感轻了许多,“你再哭下去,就要把龙王庙冲走了。”
陆行舟不管不顾地哭,止不住地哭,龙王庙跟他有什么关系?
陆金英无奈,只好一直给他擦眼泪,免得眼泪淌进他的衣领,这就让人不舒服了。
陆行舟边哭边想起了上次坦白的对话,哽咽着问:“你还把我当弟弟吗?”
“若不是胜寒派的人将你抓走,今时今日或许我还在纠结这个问题,给不出一个明确的答案。”陆金英听不见陆行舟的抽搐声了,于是她闭上了嘴。
陆行舟死命压着气息,就是为了认真听陆金英说的话,可陆金英怎么停了?陆行舟惴惴不安:“怎么不继续说了……”
“等你冷静下来再说。”陆金英真怕陆行舟不敢喘气,把自己憋死了。
陆行舟抱紧被子,慢慢平复着呼吸。
他记得自己的体内有蛊,但现在他不在意,他只想知道陆金英是如何看待他的,蛊虫哪有这件事重要?
陆金英看差不多了,便继续往下说:“为了救我,你被胜寒派的人带走,我想救你,却被暗器击倒昏过去,跌下了山坡,胜寒派的人或许是觉得我没用了,便没有把我带走。我醒来时孤身一人,又受了伤,明明自身难保,心里涌起的第一个念头却是想办法救你。如果可以一命换一命……我希望活下来的人是你,都已经到这种份上了,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我确信,十四岁之前的小舟,是我的弟弟,十四岁之后的你,也是我的弟弟。”
陆行舟眼中泛起水光,又想落泪了。
这回他忍住了,他清清楚楚地望着陆金英:“那……你怪我吗?”其实他还想问,如果另一个陆行舟有机会回来,而选择权就在陆金英的手上,她会做出什么决定?但这样的问题太过残酷,对他残酷,对陆金英也残酷,所以他吞回去了,这辈子他应该都不会问了。
陆金英明知故问:“怪你什么?”
“怪我瞒了你这么多年,我明明、明明可以更早些告诉你的。”更早些是什么时候?十六岁、十八岁、还是二十一岁?陆行舟不知道,他只是觉得,是可以更早些的。在一个春光明媚的早晨,或是一个无事发生的下午,再或是一个万籁俱静的夜晚……在一个更加平和、安全的人生阶段,在他们都还没有伤痕累累的时候。
毕竟是十年的欺瞒,除了圣人,谁能真的不放在心上?陆金英自认不是圣人:“我若说完全不怪你,不怨你,你也不会相信的,对么?但跟对你的爱比起来,这种‘怪怨’根本不值一提。我将自己代入你的处境,思来想去,这些年来,你必然也过不好,你终日提心吊胆,也总是思念远方的亲人,还要反思自己是不是过于自私。其实你又做过什么不可饶恕的坏事呢?你只是被天愚弄了,处在你的位置上,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不,我做错了一件事,大错特错。”陆行舟想起仇饮竹说的话,“是我把胜寒派的人引到堆雪峰上的,都是我的错。对了,崔家的人没有受伤吧?”
如果崔家因此少了谁、伤了谁,陆行舟真不知该如何弥补。
“除了你我,他们都没跟胜寒派正面对上,人人毫发无损,你放心了吧。”陆金英想起蛊虫之事,“我们确认过了,仇饮竹下的母蛊已死,你体内的蛊对你不会造成任何影响,他没法再伤害你了。”
“母蛊已死?那是怎么做到的?”陆行舟喉头滚动,“你们杀了仇饮竹?”
陆金英摇头:“不,我们没有找到仇饮竹。”她将在破庙中见到陆行舟的情景说了一遍。
“这么说来,是仇饮竹主动杀死了母蛊?这怎么可能?”陆行舟感到费解,他那种人怎会如此好心?莫不是还留了什么后招,就等着再见时咬他一口?
陆金英解释了食生主的用法和危害,陆行舟这才恍然:“难怪他把蛊虫解了,他觉得我是个废物,之后肯定还会经常受伤,经常痛,他既已逃出生天,就没必要受这种苦了。”
陆金英想到什么,欲言又止。
陆行舟问:“姐姐,你想说什么?”
“我们发现你的时候,你的嘴唇……”陆金英顿了顿,“在胜寒派的牢中,仇饮竹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
陆行舟睁圆眼睛,他摸摸自己的唇,手上有温润的触感,他的嘴也被上过药了……陆行舟头皮发麻,面上犯窘:“不是你想的那样的,我和仇饮竹……仇饮竹只是……唉,那时他跟我说是我害了你们,又说小柏快死了,我生无可恋不想活了,他不让我死,就用那样的方式羞辱我,既让我痛,又让我愤怒,归根到底是让我恨他,靠着恨活下去……小柏、小柏怎么样了?你们知道他的消息吗?”
陆行舟的话题跳跃太快,陆金英一时没跟上:“你说的是宁归柏?”
“对,仇饮竹说小柏死期将至,我不相信,仇饮竹一定是在骗我,对么?”陆行舟紧绷着脸,捏着汗。
“我不知道,我虽不了解仇饮竹,但阎王庄的杀手嘴里会有多少句实话?”陆金英安慰他,“你先别担心,我让寻木去打听打听,小柏的武功那么高,人也不笨,怎会轻易出事?”
陆行舟想到了最后一次见宁归柏的异样,愤愤道:“他还不笨?他简直笨死了,我都没见过比他更笨的人。姐姐,我能起身了吗?我的身体能走远路吗?我想去登龙城找小柏,确认他的平安。”
他想见宁归柏,无比迫切。
“不行,伤筋动骨一百天,你受伤很重,至少也得再躺一个月。而且你的武功……你武功尽失,我要想办法让你恢复武功。我现在就去找寻木,让他尽快去打听下小柏的消息。”陆金英看出陆行舟十分焦灼,因此也不等陆行舟说话,便跑出去了。
陆行舟知道自己是走不掉了,只能按捺下这个念头。武功尽失,多么残酷的话,他练了十年的武,期间有过懒怠的时候,但那样的日子很短,更多的时候他刻苦得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一句轻飘飘的“武功尽失”,就让他十年的心血付之东流,就好像有人从他体内抽走了一根骨头,他失去一根骨头当然也能活,但他“歪”掉了。从今以后,他会时时刻刻感受到这种缺失。
第217章妙手无计-1
“你为什么要从胜寒派的地牢把那两人带走?”郑浩然眉峰似剑,“仇饮竹也就罢了,他是你抓进去的,你想带走他、折磨他、杀了他都没关系。可那陆行舟是旁人关进去的,你去救他,自有人会因此感到不满。”
郑独轩望着父亲,沉默须臾,敛眉道:“陆行舟曾是燕归堂的弟子,我知他出事,救他不过举手之劳,小事一桩。爹为何要特意说起?莫非有人跟爹说了什么?”
郑浩然说:“不需要别人跟我说些什么,轩儿,你可知你这样做的后果?”
“能有什么后果?”
“梅留弓已经对你生出怀疑了,在这节骨眼上,你还做出这样的事,那不就正正证实了他对你的猜忌吗?为了一个无名小卒,你竟然大摇大摆将人带出地牢,你明明知道他建地牢、抓那么多人是为了什么,你眼里还有没有他这个掌门?你对他可还有半点尊敬?”
“说对了。”郑独轩坦然而应,“我眼里确实没有他这个掌门,我对他这样的人也不会有半点尊敬。”
郑浩然问:“你这是何苦?何苦跟他作对?”
郑独轩不答反问:“爹,你怕梅留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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