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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悦想起孤儿院的日子。
冬天没有热水洗手,手冻得通红,院长说“忍一忍,忍到春天就好。”
六岁那年,有一对夫妇想领养她,她换了自己最好看的衣服,把头梳得整整齐齐,坐在会客室的椅子上等了半天。
那对夫妇来了,看了她一眼,跟院长说“我们再考虑考虑。”就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徒留她坐在原地,惶惶不安,她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常悦想起自己第一次赚钱,是在市做促销员,站一天给五十块钱,包一顿午饭。她站了一个月,攒了一千多块钱,给自己买了一双新鞋。不是名牌,就是一双普通的白色运动鞋。她穿着那双鞋走了一整天,脚后跟磨破了,但舍不得脱。
想起第一次穿越,在顾尘的破屋里,冷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她穿着珊瑚绒睡衣,冻得直哆嗦。顾尘把自己的棉袍脱下来盖在她身上,说“常悦仙女,你别冻着了。”那个少年自己瘦得像一根竹子,穿得比她还单薄,但他把唯一一件能御寒的东西给了她。
常悦把木雕攥得更紧了。硬邦邦的黄杨木,硌得手心疼,她没有松手。
后来她还是睡着了。没有做梦,一觉睡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她去补办了手机卡和银行卡。手机开机的时候,涌进来几十条消息。有银行的,有外卖的,有推送的。没有张子扬的。她把手机揣进口袋里,去了派出所报案。
警察问了她很多问题。绑匪长什么样,有没有说话,有没有打她,她是怎么跑出来的。她说记不清了,只知道被关在一栋楼里,醒来的时候门没锁,她就跑出来了。警察让她等消息,说这种案子不好查,如果想起来什么再来补充。
常悦走出派出所,天已经完全黑了。
她站在台阶上。街上人来人往,卖煎饼的大姐准备收摊了,骑电动车的快递小哥按着喇叭从她面前冲过去,一个老太太牵着孙子在等红灯,孙子手里拿着一个气球,粉红色的,飘在半空中。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新家的地址。司机是个话多的中年男人,问她怎么这么晚还在外面。
她说“加班。”
司机说“年轻人真辛苦。”
她没有接话,靠在后座上,看着车窗外的夜景。霓虹灯的光从车窗上滑过去,一明一暗的,映得她的脸忽明忽暗。
她搬了家。新房子在城北,离江边很远,离张子扬常去的那几个地方都很远。两室一厅,不大,但够住。她把窗帘拉上,把门反锁,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然后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蜿蜒到灯座。她盯着那道裂缝,想起小时候在孤儿院,屋顶也有一道裂缝。冬天的时候,冷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她和另一个女孩挤在一张床上,用被子蒙住头。那个女孩后来被人领养走了,走的时候没有跟她告别。
常悦翻了个身,把那块木雕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握在手心里。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张子扬的脸一直在她脑子里转。他低着头坐在驾驶座上的样子,他问她那些东西从哪儿来的时候的语气,还有宫叔拍他肩膀的那个动作。她把木雕攥得更紧了,硬邦邦的黄杨木硌得手心疼。
她想回去。不是回古代,是回什么都没生的时候。那时候她以为张子扬是个好人,以为宫叔是个本分的古董商,以为这个世上还是有好人的。她知道自己天真,但她不想改。
她又翻了个身,把木雕放在枕头旁边,闭上了眼睛。
意识沉下去的时候,她感觉到了那种熟悉的眩晕。像整个人被倒过来扔进了水里,四周的光开始扭曲,声音开始模糊。她没有挣扎,任由那股力量把她往下拽。
常悦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昏暗。不是她的天花板,是木头的房梁。屋子里很暗,只有桌上的一盏油灯亮着,火苗一明一暗的,把墙上的人影晃得忽大忽小。
空气里有一股墨香,混着木头的味道。她躺在一张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床棉被,被子洗得白,但很干净。床边的矮凳上放着一碗粥,粥已经不冒热气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
常悦坐起来,环顾四周。这间屋子不大,靠墙摆着一张木桌,桌上摊着纸笔,纸上有画了一半的山水。墙角立着一个木架,架上整整齐齐地放着几卷画轴。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歪了歪。
她认出了这个地方。顾尘在县城的新家,她上次回来的时候住过的那间屋子。
门被推开了。
顾尘端着一碗东西走进来,看见她坐在床上,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他把碗放在桌上,走过来,蹲在床边,抬头看着她。
“常悦仙女。”他的声音有些哑。
常悦看着他。他的脸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更硬了。眼下的乌青很重,像是好几天没睡好。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亮亮的,像盛了水。
“你怎么知道我要回来?”常悦问。
顾尘说“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但我每天晚上都会多煮一碗粥,放在你床边。这碗粥已经热过两次了。”
常悦低头看了一眼那碗粥。白米粥,上面飘着几粒红枣。她端起碗,粥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她喝了一口,米粒煮开了花,软糯糯的,甜丝丝的。
“你瘦了。”顾尘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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