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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得理所当然。像在提醒她昨天晚饭吃了什么,像在问她前天是不是下了雨。每个字都落得轻轻巧巧,却像一颗又一颗烧红的石子,一颗接一颗地丢进了她那片好不容易才勉强平静下来的心湖里。湖面炸开,水花四溅,涟漪一圈叠着一圈,将她好不容易构筑起来的所有冷静、所有自持、所有“姬灵女”应有的姿态,全部震成了碎片。
幻境。幻境中的画面像被打开了闸门的洪水,瞬间淹没了她的脑海。她看见自己幻化成姬南风的模样,被他从背后揽入怀中。她看见自己的手指是如何一根一根地从剑柄上松开,是如何在无处可逃的颤抖中攀附上他的手臂。那些她试图封存、试图掩埋、试图假装从未生过的画面,此刻全部翻涌上来——带着当时的体温、当时的喘息、当时那股从尾椎一路窜上后脑勺的酥麻。
姬灵女怒了。那怒意是真切的——真切地烧在她的胸口,真切地冲上她的咽喉,真切地化作了她脱口而出的每一个字。可那怒意底下,却藏着一层她自己都不敢去辨认的别的东西。
“还做那种事情?!”
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尾音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尖锐的破音。她的双手终于从那无形的禁锢中挣脱出来,猛地交叠在胸前,十指扣住自己的上臂,指甲几乎要嵌进衣料里。她这个动作做得太用力,用力到上臂的软肉从指缝间微微溢出,在衣料下挤出一道浅浅的弧度。
李清风点头。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安抚,没有退让。就是那么一个简简单单的点头。下巴从上向下一沉,幅度不大,却干脆利落,像一把刀从空中轻轻落下,将她最后一丝侥幸劈成了两半。
姬灵女皱起了眉。眉心那道平日里几乎看不见的浅浅竖纹,在这一刻变得清晰起来——不是刻意去皱的,是眉头自己拧在了一起,像两片被风吹乱的柳叶交叠着贴在了眉心。她皱得很用力,眉骨下方的皮肤都被挤压出了几道细密的褶皱。
“没有其他办法?”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的怒意已经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近乎恳求的语气。那种语气极淡,淡到若不仔细分辨,只会以为是声调的自然起伏。可她自己听出来了。她听见自己声音的尾音微微下沉,不像质问,倒像在讨一个她明知不存在却仍然忍不住想要问一问的答案。
李清风摇摇头。
那头摇得干脆利落。没有犹豫,没有斟酌,没有一个字的多余。那动作本身就足以说明一切。
姬灵女沉默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只有一次呼吸的工夫。可在那一瞬里,她体内那股蠢蠢欲动的灵力却像被放大了无数倍。她感受着丹田深处那片被她压制了太久的漩涡——它还在缓缓旋转,度比方才慢了许多,却比方才更加深沉,更加有力。它的每一次旋转都牵动着她全身的经脉,牵动着她指尖的脉搏,牵动着她胸口那颗正在以两种截然不同的节奏同时跳动的心脏。那颗心脏的上半部分还在抗拒,还在说“不行”,还在说“荒唐”,还在说“姬灵女你怎么可以”;可下半部分已经先一步做出了选择——它比上半部分跳得更快,更急,更热。
她有些意动了。
那意动藏得很深。藏在她的沉默里,藏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头里,藏在她交叠在胸前的手指那一丝极细微的颤抖里。可她骗不了自己。她太了解自己了——如果她真的拒绝了,以她的性子,早已拂袖而去,早已冷哼转身,早已用一堵冰墙将这个男人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可她没有。她站在原地。站在那个不到一臂的距离内,站在那根壮硕散的滚烫温度里,站在他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该死的微笑面前。
机缘需要巧合。这四个字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在元婴巅峰困了太多年,久到她几乎已经忘记了突破是什么感觉。像这种能够推动境界的机缘,本就稀世罕见——不是灵石能买到,不是丹药能堆出,不是苦修能求得。有些修士终其一生都等不到一个机缘,更多的人在等待中耗尽寿元,带着那一线之差饮恨长眠。更别说她这种突破化神境的机缘——化神,那是多少元婴修士做梦都不敢梦到的门槛,那是真正的仙凡之别,那是足以让一个修士的名字被刻入宗门史册的质变。这样的机缘,万年难遇。不是“难得”,是“难遇”。不是等得久就能等到,不是修得勤就能换来,而是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她曾经也是族中的天才少女。那“曾经”两个字,她每在心里默念一次,便像有一根钝刀子在她心尖上慢慢锯过一回。那时她意气风,是姬族数百年不遇的修炼奇才,所有长老都说她必入化神,甚至有一位已经踏入大罗金仙境的先辈在见过她之后微微颔,说她“大罗可期”。她也信了。她自信自己能够突破化神,自信自己的天赋足够支撑她走得更远,甚至大罗金仙都有机会。年轻时的骄傲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将她的前路照得通明。
直到那股寒毒入体。
火焰被浇灭了。不是被风吹灭的,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灭的。从那以后,她的丹田便像是被冻住了一半——灵力还能运转,却总有一角是僵的;境界还能稳固,却再难寸进。她试过所有能试的方法,求过所有能求的人。她求助过族老圣主出手——那位在姬族地位尊崇的圣主亲自为她运功驱寒,灵力在她经脉中运行了整整三个昼夜,最终却只是摇头叹息,说寒毒已入骨髓,非外力可拔。她甚至请圣主邀请好友来相助——那位好友是大罗金仙境的高人,从万里之外赶来,看了她一眼便皱起了眉,说这寒毒不是凡间之物,是极北冰原深处那头化神巅峰妖兽的临死反扑,毒性已与她的命元纠缠在一起,强行拔除只会同归于尽。
可惜,天不遂人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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