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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起来实在是太憔悴,太疲惫,那难看至极的表情告诉我,情况大概比我想象中还要严重一点。
我被他领着匆匆前往王宫,路上抓紧时间,询问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费尔南多的眼眶下挂着两抹新鲜的浓沉青黑,搭配他本就苍白瘦削的面容,愈发衬得他此时的状态仿佛行尸走肉一般,意识浑浑噩噩,身体情况也是糟糕至极。
“您问我吗?”费尔南多看我一眼,随即面无表情的回答道:“如果您早来一个月,我说不定还能想法子和您解释几句,不过现在……我也不懂了。”
这位追随卡罗尔多年深得信赖的近臣,如今却也只能用十二分冷淡的语气回答一句:我无法理解陛下如今的所作所为。
开始的时候,还是能勉强接受的。
卡罗尔登基的过程太过急促草率,因此,新王坐稳位置的第一件事便是着手清理门户,期间难免要用上一些粗暴血腥的手段,说一句不太中听的话,到这一步为止,都还在费尔南多可以接受也可以理解的范畴。
而且不只是他,这种事情,这种无可避免地暴力清洗,无论放在哪个时代都有着其必然存在的理由。
选择参加游戏,就要遵守这样的游戏规则。
于是,一部分人每日战战兢兢,提心吊胆等待着头顶不知何时落下的绞索;另一部分人跟对筹码,开始放松心神,享受自己豪赌之后应得的一切。
开始,新王圈定的名字是那些与他对峙的旧臣,试图争抢王位的血亲;
然后,他画上的名字属于那些最为飞扬跋扈的贵族,最先利用新君宠臣之名在封地横征暴敛的同盟;
到这一步,若是选择到此为止,那么即使行事作风已然称得上残忍暴戾,但也勉强能在最后收获一个明君的名头。
可年轻的暴君仍未餍足。
被定义为“胡乱说话”的弄臣;过分寡言引人不快的中立贵族;随意炫耀口舌的清流之辈……
似乎没有他不可杀的,似乎没有他不想杀的。
新王已经登基许久,可王庭深处依旧弥漫着浓稠又新鲜的血腥气,长久不散。
——卡罗尔已经疯了。
最后,费尔南多闭了闭眼睛,给出了一个和此前的伊莲娜一模一样的答案。
如今坐在王座上的那一个,只是一个纯粹只想要把整个帝国当做新鲜玩具任性妄为的年轻暴君。
更令人绝望的是,他曾经一度以为面前这位至少也算得上是陛下的宠臣……可在卡罗尔用了这样大张旗鼓的方法之后,费尔南多也开始不确定起来了。
究竟在想什么呢?
究竟想要得到什么呢?
他能勉强自己理解此前一切的血腥手段,可为什么连卡洛斯也要包括在内?
那不是最被信任的对象吗?那不是应该得到他唯一真心偏爱的臣子吗?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要对您做出这种事情……?”
临近宫殿之前,费尔南多神色恍惚,许是长久的精神压力折磨得他的神经早已濒临崩溃的边缘,那双眼静静地看向我,意外流露出几分深沉又真切的哀色。
“……没办法呀。”
我站在台阶上,帝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被我扔在身后,从这里开始,就连他也不被允许与我同行。
我在离别时回过头,对他笑了笑。
“但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你总不能因为这路不好走就干脆不走了,对吧。”
……
王庭的石阶太过漫长,一路走过长廊,别宫,花园,最后仆人们推开那扇大门,新王懒洋洋地单手撑腮抬眼看向我,随即他露出散漫一笑,随手撒下手中厚厚的一摞文书,纸张纷纷扬扬自我头顶落下,在地上铺成薄薄一层斑驳错落的白。
“爱卿来了?坐吧。”
卡罗尔笑眯眯的邀请,长桌附近只有一张椅子,与君王面面相对。
我依言坐下,尚未来得及抬起头,就听得对方煞有其事地抱怨声:“这位置一点也没意思,无聊的工作一堆又一堆,也真亏得爱卿能在卡洛斯那种鬼地方坚持这么久啊。”
我平静应答:“这一切也都是为了您,陛下。”
“我喜欢你这个回答,”卡罗尔依旧笑容明朗,他将手边一摞又甩到了我的面前,懒洋洋道:“既然如此,正巧这几个主城的领主也被我砍了脑袋,费尔南多已经忙得快要过劳死了,爱卿在这儿索性也没什么事情,就把这些接过去帮个忙如何。”
“……”
我俯身将那些零散的纸张一一捡起,重新整理好放在手边,抬眼便看见了君主开始显得漫不经心的笑。
就这么一会功夫,得以在这里见到我的君主便已经开始生出了倦怠的心了。
是觉得自己的计划成功了?曾经在卡洛斯用过一次的法子如今依旧好用,曾经被迫在老国王那里收到的一份小小挫折得以在这里彻底抹除,世间一切依旧在遵循着他的意志行动。
我看着手中这厚厚一摞的文书,不由得想起了更早之前,费尔南多看着我时提出的疑问。
——对这个人来说,我究竟算是什么呢。
我想,大概是“玩具”吧。
一个新奇的、陌生的、与他熟知的一切格格不入的奇怪玩具,被他看到的时候仍摆在商店最高的玻璃柜里,无论他如何强求哭闹用尽手段,也始终换不来那个唯一特别的……“玩具”。
……直到现在为止,他坐拥一整个帝国的财富允许他随意挥霍,自然也可以将万民当做筹码,仅仅是要去交换玻璃柜里那个他梦寐以求的玩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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