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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叶落在林叶的间时,她正踮着脚去抚摸最高那柄剑的剑柄。
她那十二岁孩童的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铁锷,西风便卷着整片枫林的叹息掠过,将她鹅黄色的衣袖吹成半开的莲瓣,袖口绣着的枫叶纹路在暮色里轻轻颤动,像极了上亿年前某个清晨,她教他们辨认枫叶时,那些孩子睫毛上凝着的朝露。
剑冢在枫林最深处,三百六十六柄素铁剑毫无规律地插在青苔遍布的泥土里。这些剑都没有鞘,刃口也大多卷了边,有的剑柄还缠着褪色的红绳——那是他们练剑时总爱系的颜色。
林叶蹲下身,用指尖拂过那些柄剑的剑脊,铁锈蹭在她掌心,像干涸的血迹。她忽然笑起来,从袖中掏出块雪白的绢帕,细细擦拭剑身“你们总说剑要像雪一样亮,现在倒好,都变成老树皮了,是吧……”
泪水不自觉地流下,她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天真也被她亲手埋葬。
夕阳的光透过枫叶的缝隙落下来,在剑冢上织出碎金般的图案。林叶数着剑的数目,数到第一百七十三柄时,忽然停住了。那是阿宁的剑,剑柄上还刻着她初学刻字时歪歪扭扭的"宁"字。那年阿宁七岁,攥着刻刀的手直抖,林叶便用自己的手裹住她的,一点一点在木柄上描出笔画。
小姑娘的鼻尖沁着汗,间沾着枫叶,仰头问她"林叶师傅,剑刻了名字,是不是就不会丢了?"
“不会丢的。”林叶摸着小女孩的头轻轻地说道,“它们都在这里,比星星还长久。”
风又起了,这次卷来的不是枫叶,而是几片雪白的花瓣。林叶抬头看去,看见枫林边缘的古梅又开了。
她记得这株梅树是阿砚亲手栽的,那年林叶一个人去山下找药材,回来时看见他指着雪地里的梅枝说“等我好了,要种一棵会开花的树,这样冬天就不冷了。”
后来树长大了,阿砚却再也没回来。
“这一棵树我帮你种好了,算是我完成了诺言。”
“你们不会怪我的,对吧?”她轻轻地问道,得不到任何的回答。
暮色渐浓,林叶从腰间摘下一只锦囊,里面装着晒干的枫叶。她走到每柄剑前,将枫叶轻轻放在剑柄旁,像母亲哄孩子入睡般轻声说"阿昭的枫叶是五角的,阿宁的是七角,阿砚的...阿砚的枫叶总爱卷边,像他写的字。"说到这里,她忽然笑出泪来,泪珠落在枫叶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记忆像被风吹散的枫叶,一片片飘向远方。那时的枫林还没有剑冢,只有几十间木屋散落在枫树下。林叶带着十几个孩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她教他们练剑,不是为了江湖恩怨,而是为了在这乱世里活下去。阿宁总爱跟着她采枫叶,说要做最美的书签;阿昭每天缠着她比剑,输了就撅着嘴跑开;阿砚最安静,总捧着本书坐在梅树下,看见她过来就会笑,露出左边的虎牙。
他们叫她姐姐,叫她师父,却从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直到那夜,圆月如霜,阿宁忽然带着所有人三百六十六人围住她,手中的剑映着月光,比枫叶还要冷。
"为什么要杀我们的父母?你那么强大,为什么要杀我们的父母?!"阿宁的声音在抖,剑却握得极稳。
林叶看见她眼中的恨意,像野火般烧尽了往日的亲昵。她想起这些孩子的父母,那些被侵蚀的人,他们曾跪在她面前,求她杀了自己,以免伤害孩子。她记得阿昭的母亲临终前抓着她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她的皮肉"求你...别让他们知道我是怎么死的。"
"因为他们入了魔,必须如此。"林叶回答,语气平静如秋水。
她没有解释魔气如何吞噬人心,如何让曾经温柔的父母变成噬血的怪物。她只是看着这些孩子,看着他们眼中的挣扎与痛苦,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刽子手,用温柔的刀,一点一点剜去他们的天真。
但是她不后悔,她也知道无法后悔。
三百余名孩子们一齐向她挥剑。他们的剑风带着怒气,林叶看似没动,但是那些剑却在触及她咽喉的瞬间偏了半寸。
但是她感到剑气划破脸颊,温热的血滴在胸前的枫叶纹上,开出一朵妖艳的花。她叹息一口气,温柔地说道“我教导过你们,向人挥剑,必须至死方休,你们真的要继续吗?”
没有孩子退缩……他们依旧毅然决然地向她挥剑。
她的三百六十六名学生没有任何一个人退缩,拿着剑对准了他们的师傅。
那一夜,枫叶落了满地,像铺了一层血色的毯,血液如同小河,隐隐有微弱的潺潺声回荡。
林叶躺在剑冢的位置,看着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倒在血泊之中,被自己刺穿。
她知道,自己已经染上数千条生命的双手,又多了三百余名孩子的鲜血。
自己早就已经不是人类了,她不能让这些孩子在这个吃人的世界上继续行走,他们太弱,太天真。
现在,上亿年过去了,枫林依旧,梅树依旧,剑冢依旧,只是那些孩子早已化作尘埃。
林叶坐在阿宁的剑旁,从袖中取出一只陶笛,轻轻吹奏起来。曲调是当年阿砚作的,那时他们在梅树下烤肉,阿砚喝了点果酒,红着脸说要写一支曲子给枫林,名字就叫《归墟》。
笛声穿过枫叶,惊起几只夜鸟。林叶望着渐渐沉下去的夕阳,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些孩子时,他们蜷缩在破庙里,眼神里满是恐惧与无助。她张开双臂,像抱自己的孩子般将他们搂进怀里,说“别怕,我会为你们带来一个新家,新的人生,新的生活。”
她低头看着剑冢,嘴角泛起苦涩的笑。原来最残酷的家,是用鲜血与谎言筑成的牢笼。那些孩子以为杀了她就能报仇,却不知道,她早已将自己囚禁在这枫林里,用亿万年的时光,偿还他们未曾说出的怨恨。
她轻轻地说道“别怕,我会为你们带来一个新的宇宙,新的世界,新的规则。”
最后一片枫叶落在剑柄上时,月亮升起来了。
林叶站起身,拍了拍衣上的尘土,忽然现袖口的枫叶纹已经被水浸透,颜色比平日鲜艳了几分。她弯腰拾起一片枫叶,对着月光举起,叶脉间的光影明明灭灭,像极了阿宁小时候画的星空。
"该走了。"她轻声说,不是对剑,也不是对风,而是对藏在记忆深处的那些影子,"明天还要给你们换新的枫叶呢。"
她转身走向枫林外,衣摆上的枫叶随着步伐轻轻摇曳,月光为她镀上一层银边,让她看起来像一片不会凋零的枫叶,永远停留在秋天的黄昏里。剑冢在她身后渐渐模糊,唯有三百六十六柄剑,依然固执地插在泥土里,像岁月的牙齿,咬着一段不肯褪色的往事。
而林叶,依旧微笑着,在月光与枫叶之间,等待着下一个故事的开始。因为她知道,有些故事永远不会结束,就像枫叶会每年飘落,就像剑冢会永远伫立,就像有些爱与遗憾,会在时光的长河里,永远静静地流淌。
(林叶——枫林晚吹笛的图片在下面了,我们间章的每一章都有对应的人物图片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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