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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晏婴走进西厢房,关上门,刘平安才看清屋里的样子,鼻子里全是晏婴身上淡淡的皂角香,他一下子红了脸,结结巴巴地问
“晏婴姐,你带我来这儿……干啥啊?”
“别说话,把门插好。”晏婴说。
刘平安依言插好了门,转身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看见晏婴已经解开了领口的扣子,朝着他走过来,不等他反应,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拉着他往床边走,另一只手一吹,桌上的油灯就灭了。
整个房间一下子掉进了黑暗里,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朦朦胧胧照着两个人的影子。
院子外面的老槐树下,李夫之站在暗影里,他没走,他看着西厢房的灯亮着,又看着灯灭了,那一点昏黄消失在黑暗里的时候,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了掌心里,疼得钻心,可他动都没动。
他知道里面生了什么,那点痛苦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把他淹没,可他不能进去,也不能出声,他只能站在这里,一口一口咬着牙,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自己肚子里。
第二天,海阳到烟台的官道上,尘土被风卷得打旋,落在路边老槐树的枝叶上,也落在骑马人的斗笠檐上。
晏婴穿着一身洗得白的粗布短打,背上横着一个用蓝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长包袱,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株在石缝里长出来的青竹。
她骑走得不快,却步步稳当,路过的挑夫、小贩擦身而过,都只当是哪个乡下地主家送闺女走亲戚,没人多看这低调的姑娘一眼——毕竟这年月,人人自危,谁也顾不上打听旁人的事。
这是晏婴下山的第一天。
在那座山上的训练营里,她待了整整两年,两年里,她见过的人只有几个教官和几十个跟她一样的孩子,见过的天只有被山头框住的一小块,山上的消息比冬天的井水还冷还封闭。
直到这次下山,她才知道山外面的天,早已经变了颜色。
行到官道旁一个搭着草棚的茶饭摊,晏婴拴了马,找了角落一张桌子坐下,摘下斗笠放在桌边,露出一张过分清秀干净的脸,只是眉眼间没半点活气,像结了一层薄冰。
摊老板端来两碗玉米糊糊一碟咸菜,晏婴拿起筷子慢慢吃着,耳朵却把草棚里的话全收了进去。
“听说了吗?鬼子上个月占了平津,这会子已经往山东这边打了,胶东怕是撑不了多久!”邻桌一个穿灰布长衫的教书先生放下茶碗,叹着气拍桌子,“国民政府的兵呢?怎么就挡不住呢?”
“挡不住?我看有些当官的根本就不想挡!”旁边一个挑着盐担子的汉子压低声音,“我前几天走莱州过,听说那边已经有大官跟日本人勾搭上了,要当汉奸呢!”
“当汉奸那不得断子绝孙!要我说,咱们拼了算了,就算打不过,也不能给鬼子当顺民!”
“拼?拼得了吗?人家鬼子枪好炮好,咱们拿锄头拼?我看啊,趁早收拾东西往南边跑才是正路!”
议论声乱糟糟的,像一群苍蝇在草棚里飞。
晏婴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她长这么大,从来没走出过山,“日寇”“侵华”这些词,她只在教官偶尔的训话里听过只言片语,今天在这茶摊,她才真的听明白,那些东洋来的侵略者,已经踏碎了半个中国的山河,把老百姓逼得走投无路。
原来教官说的没错,她说“陈定邦是国军胶东师的师长,暗地里跟日本人谈判,要投敌当汉奸,这个人必须死”,她这一趟,不只是杀人,还是除奸,是救这些流离失所的老百姓,她做的是一件正义的事。
想到这里,晏婴脸上的冰似乎化了一点,她吃完糊糊,擦了嘴,付了钱,重新戴上斗笠骑了马,继续往烟台城走。
阳光透过斗笠的竹篾缝隙落在她脸上,明暗交错里,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下午时分,烟台城的城门终于出现在晏婴眼前。
那城门确实宽阔,青灰色的城砖被风雨浸得黑,进出的行人推着独轮车、赶着牲口,挤得水泄不通,城门两侧各站了四个挎着盒子炮的国军士兵,端着枪挨个盘查进城的人,空气中都透着几分紧绷。
晏婴压了压斗笠,牵着马跟在一队进城的老百姓后面,慢慢走到城门口。
士兵过来搜身,手摸到她背上的长包袱,顿了顿问
“这里面是什么?”
“是我爹的棺材料子,一块上好的楠木,拉进城找木匠打棺材。”
晏婴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乡下姑娘的怯意,士兵看了看她单薄的身子,没再多问,挥挥手让她进去了。
进了城,晏婴才现,里面比外面还要慌。
原本热闹的南大街,一半的商铺都关着门,开着门的商铺里也没几个客人,老板伙计都趴在柜台上探头探脑,街上的行人都行色匆匆,挎着包袱往城门方向走,一看就是准备逃难的。
晏婴一路走一路看,没作声,直到走到城北的同德堂药铺门口,才停下脚步,把马拴在门口的拴马桩上,拍了拍衣角,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药铺里飘着浓浓的中药味,三个伙计正蹲在地上整理刚收来的药材,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看似面目和善的中年人,看见客人进来,立刻笑着迎上来
“姑娘,要抓什么药?”
晏婴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草纸,递了过去。
老板接过草纸展开,扫了一眼上面的药名,眉毛动了动,抬起眼仔仔细细打量了晏婴一番,脸上的笑容没变,语气却变了,笑道
“姑娘,你这方子上有几味药我得去后面库房找找,配齐得费点功夫,你不如先到后面静室喝杯茶歇歇?”
晏婴点了点头“麻烦老板了。”
“不麻烦不麻烦,请姑娘跟我来。”
老板说着,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引着晏婴往后堂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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