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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毓承上前见礼,太子抬起手,笑着叫起,“无需客气,快坐。”
“谢过殿下。”宁毓承起身坐下,不动声色打量着太子。
太子生得与元丰帝有五分相似,不过他今年尙二十七岁,比元丰帝要瘦些,脸上的肉尚未耷拉下来,又因着监国手握天下大权,看上去远比元丰帝要精神。
“孤读过你的文章,着实写得好。文章朴实,人又务实,当得起大任,真真是我大齐之喜啊!”
太子笑着夸赞了句,装若好奇问道:“世人皆以为,要敬天地鬼神,为何你在文中,未提及鬼神二字?”
最近京城有风向,将广平巷匠作监火药爆炸一事,传为各种鬼神异说。
有人称是天降巨石,有人称昏天暗地,平地起妖风,人皆被刮走,身上衣衫尽失,尸首残骸被吹到几里之外。
毕竟内帑是天子私库,内帑的宦官,皆是天子信任的亲近内侍。
将事情发生的缘由,推到各种鬼神之说身上,总好过因为朝廷官员的失察,天子的过错要好。
短短两三个月而已,朝廷就要睁眼说瞎话,掩盖事情发生的真相了。
估计元丰帝已经后悔一怒之下,先处死了杨都知。
而朝廷要掩盖真相,当时与杨都知争吵骂架的宁悟明,就显得有些棘手。
宁毓承道:“世人敬鬼神,讲究因果报应,却又不怕因果报应,坏事做尽。在下以为,鬼神一说站不住脚,着实荒诞。”
太子唔了声,片刻后道:“你说得也有些道理。孤倒以为,天地秩序,不可乱。”
宁毓承不疾不徐地道:“殿下的想法,自是为了天下太平。”
太子叹了口气,忧心忡忡道:“阿爹病倒在床,将天下托给孤,孤不能看着齐氏天下分崩离析,百姓流离失所啊!”
宁毓承平静问道:“不知殿下打算如何做?”
太子愣住,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宁毓承继续问道:“殿下要如何天下太平,维系齐氏的基业?”
太子脸色变了变,懊恼地道:“天子与士人共治天下,如今你高中状元,虽还未派官,也即将踏入仕途。孤想听听你的治国之道。”
宁毓承欠身,谦恭地道:“在下虽幸得殿下看中,高中状元,实则一届草民而已,绝不敢言谈治国。”
太子沉声道:“你何须如此谦虚,宁相将你带在身边,事事与你商议。京城人称小宁相,你若不敢谈治国,谁又敢谈?”
宁毓承不卑不亢道:“治国一事的确不敢谈,但救灾一事,在下着实有充足的经验。救灾容易,治国太难。”
太子知道宁毓承所言非虚,他历经过瘟疫,广平巷爆炸,不怕脏不怕苦,事必亲躬。且他在京城时,深居简出,内敛而沉静,从未听说过他任何的不好传闻。
宁氏父子皆如此,从不与人结党营私。
思及此,太子脸色稍霁,温和道:“救灾一事也难,并非人皆能当好差。你做得很是不错,在治国一事上,应当有自己的见解主张,为何又觉着太难?”
宁毓承厌烦太子一次次的试探,先表了态:“殿下,在下并未打算出仕,待过些时日,便回江州府。”
太子惊讶愣住,问道:“你高中状元,怎能不出仕,为大齐效力?”
宁毓承没有回答,继续道:“二哥也打算一道归江洲府,大哥亦留在江州府,说是担着户部司的农官,实则天天埋首庄稼地中,与寻常老农无异,一心钻研着粮食庄稼。”
宁毓闵这次中了二甲第一,宁毓衡赐同进士出身,宁悟明并未替他打点,给他谋取官职。加上宁毓华也留在江洲,宁氏兄弟,皆远离仕途。
世家莫不想着子孙皆做官,子孙亲朋满朝野。宁氏一族现在炙手可热,声势显赫,即便子孙们学问过人,靠着自己的本事考中科举,实则并未替他们谋求权势富贵、
太子想着亲信们苦口婆心的谏言,宁氏一族太声势浩大,不得不防。他一时迷惑了,难以置信望着宁毓承:“为何会这般?”
“大齐有多少土地,多少商户,能收取多少的赋税,赋税养活多少的官员,百姓能留下多少,从户部便能得知七八。”
宁毓承笑了下,道:“这是很简单的算学问题,粮食产量低,百姓吃不饱。且天灾不断,百姓家中无余粮余钱,根本无力抵挡任何的灾害。朝廷也不能,因为朝廷收到的赋税,要来养士族官员,还有一部分,进了内帑。”
“殿下可能夺走士族官员的利,让出内帑收取的这部分上贡?”宁毓承问道。
不待太子开口,宁毓承替他答了:“殿下不能,士族官员也不能。殿下先前称,与士人共治天下,殿下不敢冒险。殿下就算敢冒险,这也是一场必输的仗。殿下居京城。地方州府的实情,殿下想要得知,首先是路途遥远,车船行驶缓慢。就算急递,也要十天半个月。等殿下得知,事情已晚矣。这是无法改变的现实情况,任谁都暂时无法解决。”
宁毓承双手一摊,“何况,地方州府的实情,也不外如此。官员的职责,就那么几点,收取赋税,维系一方太平,教化。遭灾了,上报朝廷等着赈济。该收取赋税了,派胥吏前去征收。至于百姓剩下多少,官员心中肯定清楚。但这是他们的差使。再说,不收取赋税,他们何来的俸禄?”
太子自小长大,从未听过如此大胆,又透彻的话,他听得失了神,半晌都没做声。
“又回到算学问题,用除来举例,若是被除的数太大,要得到比较大的数,只有将用来除的数变大。换句话说,最重要是提高粮食产量,让百姓能多吃几碗饭。商贸在于这基础上发展,百姓手中有了余钱,方能购置物品。仓禀实而知礼节,礼乐教化皆如此。”
宁毓承停顿了下,声音不高不低道:“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生命短暂,我更愿意将短暂的生命,用在有用之事上。大哥二哥他们,莫不是如此。有许多人不能理解,以为我们在沽名钓誉。因为他们心心念念世卿世禄,不敢相信,世上还有与他们不同之人。因为有他们存在,所以我们兄弟会考科举。有功名傍身,才能不受打扰,安心去做我们想做的事。”
若非他们是宁氏弟子,他们得到的成绩,皆会落入他人之手,被夺去功劳。
太子心情变得沉重起来,宁毓承可以说是推心置腹,所言之事,皆有实据。太子不笨,端看东宫的花销用度,要几个地方州府的赋税,才能供养得起。
宁毓承静静道:“在江洲府,我能做更多的事。我是江州府人,我盼着江州府能安稳无虞。就与太子是大齐的殿下,盼着大齐天下太平一样。大齐其他地方州府可能糟糕不堪,至少还有个江州府。”
太子猛然看向宁毓承,脸上神色不停变换,震动不已。
江州府安稳无忧,堪比大齐的屏障,天险。
宁氏兄弟他们钻研的是农,医,工,从不涉及兵将。甚至宁氏的族学明明堂,已经逐渐淡出科举,以算学工学为重。
说得天花乱坠无用,端看他们所行,真正做了什么事。
宁氏言行一致,兄弟一起远离仕途朝政。
太子心若明镜,以朝臣们的一贯做派,若无宁悟明,估计他们兄弟,也难在江州府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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