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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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老林咽怨(第1页)

时间在极度的压抑中缓慢地爬行,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等不到天亮了。”瘸叔低沉沙哑的声音如同闷雷,再次炸开在凝滞的空气里。他高大的身影向前一步,宽阔的脊背像一堵厚实的墙,挡住了纸马猩红目光对灵床的“凝视”。

他不再看那纸马,而是转向角落里蜷缩的瞎婆和脸色惨白的王木匠婆娘,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怨气缠身,魂钉在窍,等不到鸡鸣引路了。得走,现在就走!趁着他这股劲儿还没彻底散了人形,用这马,硬送!”

“走?”王木匠婆娘猛地抬起头,脸上毫无血色,眼中是极致的恐惧,“去…去哪?”

“去哪?”瘸叔嘴角扯出一个近乎冷酷的弧度,粗粝的手指猛地指向灵堂外沉沉的、被老槐树阴影吞噬的村西方向,“去他指着的地方!去他咽不下那口气的地方!老林子!他魂儿在那儿被绊住了,不把魂儿引到该去的地方,这宅子,这村子,都别想安生!”他的话语像冰冷的钉子,狠狠砸在每个人心上。

瞎婆剧烈地咳嗽起来,枯瘦的身子抖得像风中的残叶。她摸索着,用颤抖的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深褐色的、散着浓烈刺鼻药味的硬块——那是引魂香最核心的料头,平时极少动用。她摸索着,将一块料头用力摁进香炉里那团混乱燃烧的香灰中心。

“噗!”一声轻响,香炉里的青烟骤然变成了浓重的墨黑色!黑烟翻滚升腾,带着一股焚烧骨脂般的焦臭和令人作呕的腥甜!那黑烟仿佛有生命般,一部分向上冲撞着房梁,一部分则像粘稠的触手,丝丝缕缕地朝着灵床上那僵硬的白布轮廓缠绕过去!

“起灵!”瘸叔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他猛地转身,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抓住了那匹深青色纸马冰冷的、用粗硬竹篾扎成的马颈!他的手臂肌肉贲张,青筋如同虬结的老藤暴起,一股属于背尸人的、常年与阴煞打交道的、近乎蛮横的煞气轰然爆!

“王老哥!”瘸叔双目圆睁,对着灵床怒吼,声音带着一种粗粛的、直抵黄泉的穿透力,“路给你开了!马给你备了!是条汉子就别窝囊着祸害活人!有什么债,有什么怨,到了那头,自有判官老爷的笔给你记着!走——!”

随着他最后一个“走”字炸开,他抓住纸马脖颈的巨手猛地向上一提!那高大沉重的纸马,竟被他单臂生生提起离地半尺!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手快如闪电,抓起灵床边供桌上那碗浑浊的、用来祭奠的烈酒,“哗啦”一声,全数泼洒在那两点燃烧着猩红怨火的纸马眼睛上!

“嗤——!”

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冷水泼进滚油的声音响起!浓烈的酒气混合着朱砂颜料被灼烧的古怪气味瞬间弥漫开来!那两点猩红被烈酒浇淋,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像是被彻底激怒、被注入了狂暴的生命力,骤然爆出刺目的血光!纸马空洞的眼眶深处,仿佛有两团凝固的火焰在疯狂跳动、咆哮!

“咴——!”

一声绝非人间应有、嘶哑扭曲到了极致的“马嘶”,如同金铁摩擦、朽木断裂、混合着垂死野兽的哀鸣,猛地从那纸马的胸腔里迸出来!

那声音尖锐刺耳,带着撕裂灵魂的怨毒,瞬间穿透了灵堂的墙壁,在死寂的陈家村上空回荡!所有紧闭门窗的缝隙里,似乎都传来一阵惊恐的骚动和压抑的哭泣。

被瘸叔提起的纸马,那四条由坚韧竹篾扎成的腿,竟然在虚空中剧烈地刨动起来!蹄下出“咚咚咚”沉闷的敲击声,仿佛踏在无形的土地上!覆盖在它身上的靛青厚棉纸剧烈地起伏鼓荡,出“噗噗”的闷响,墨黑色的鬃尾无风狂舞!

“走!”瘸叔再次暴喝,额头青筋暴跳,汗珠滚滚而下。他不再是用手“提”着纸马,更像是被一股狂暴的力量牵引着,他高大的身躯猛地向灵堂门口冲去!那匹燃烧着猩红血目的纸马,如同脱缰的烈马,又像是被怨念驱使的凶兽,四蹄刨动,带着瘸叔,轰然撞开了虚掩的灵堂木门!

“哐当!”门板碎裂!木屑纷飞!

门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子夜最深沉的黑暗。村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卷着残留的纸钱灰烬,像无数惨白的蝴蝶在低空盘旋。

瘸叔扛着那匹疯狂挣扎、嘶鸣不休的纸马,沉重的脚步声混合着竹篾骨架不堪重负的“嘎吱”呻吟,如同闷雷滚动,一头扎进了那片指向村西老林的、令人心悸的黑暗之中!他每一步踏下,地面似乎都在微微震颤。

几乎就在瘸叔扛着纸马冲出灵堂的同时,灵床上那覆盖着白布的僵硬躯体,猛地向上拱起一个骇人的弧度!覆盖的白布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掀飞!

王木匠那铁青的、双目圆睁几乎要裂开、嘴巴大张露出森白牙齿的遗容暴露在摇曳的烛光下!他一只僵硬的手臂,直挺挺地指向门外瘸叔消失的方向,指尖残留的木头渣子簌簌落下!

“啊——!”王木匠婆娘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彻底昏死过去。

陈三更动了!他枯瘦的身体爆出与年龄不符的敏捷,一把抄起角落里一把备用的、刃口磨得雪亮的篾刀,同时另一只手猛地抓住了还在因恐惧而剧烈颤抖的陈七童的后衣领!

“跟上!”陈三更的声音嘶哑急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浑浊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看着!记着!阴门饭是活人给死人的最后一点体面!体面没了,就得见血!”

陈七童被爷爷拖着,踉踉跄跄地冲出了破碎的灵堂大门。冰冷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瞬间驱散了灵堂里那股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却带来了更深沉的、来自老林方向的腐朽与阴寒。

他惊恐地睁大眼睛,只看到瘸叔那高大魁梧的背影,扛着那匹在黑暗中疯狂扭动、散着刺目血光的纸马,像一个燃烧着地狱之火的巨人,正以惊人的度冲向村西那片吞噬一切的幽暗。

爷爷的手像铁钳一样抓着他,篾刀冰冷的刀锋在黑暗中反射着微弱的星光。

陈七童小小的身体里,恐惧依旧像冰水一样浸泡着每一寸骨头,但在那冰层之下,一种从未有过的、被爷爷话语点燃的、近乎悲壮的火焰,正微弱地、却顽强地燃烧起来。

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迈动几乎不听使唤的双腿,跌跌撞撞地,跟着爷爷,一头扎进了追逐怨魂与纸马的、未知的深渊。

村西的老林子,即使在白日也罕有人至。盘根错节的百年老树张牙舞爪,扭曲的枝桠在头顶交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穹顶,将本就稀疏的星光彻底隔绝。腐烂的落叶在地上堆积了不知多少年,踩上去深可没踝,散出浓郁的、令人窒息的腐败气息。

湿冷的雾气如同活物般在低矮的灌木和虬结的树根间无声地流淌,缠绕着闯入者的脚踝。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胶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泥土深处泛起的腥气和一种若有若无的、木头腐朽的甜腻味道。

瘸叔沉重的脚步声和纸马骨架疯狂的“嘎吱”声,在这片死寂的林子里如同惊雷般炸响,却又被浓密的枝叶和厚重的雾气迅吸收、扭曲,变得沉闷而遥远,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那两点猩红的光芒在瘸叔肩头疯狂跳动,像两颗燃烧的血钻,是这片绝对黑暗里唯一的光源,却只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反而让周围显得更加深邃、更加不可测。

陈七童被爷爷拖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厚厚的腐叶层里跋涉。每一次落脚,冰冷滑腻的触感都让他头皮麻,仿佛踩在无数沉睡的尸体上。

四周是无边无际的、蠕动的黑暗,那些扭曲的树干在猩红血光的边缘晃动,像无数蛰伏窥视的鬼影。他死死抓着爷爷粗糙的衣角,指甲几乎嵌进皮肉里,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浓重的腐臭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不敢看周围,只能死死盯着前方瘸叔肩头那两点跳跃的血光,那是他此刻唯一的锚点。

“爷爷……那马……”陈七童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

“怨气冲窍,灵马引魂。”陈三更的声音在前方传来,嘶哑低沉,却异常稳定,像黑暗中一根绷紧的弦,“王老哥的魂儿被‘东西’绊在这儿了,马在找!在撞!撞开那绊脚的东西,魂儿才能跟着香火走!”他一边说,一边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手中的篾刀微微抬起,刃口反射着微弱的血光。

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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