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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赵大山家回来,我这心里算是暂时落了点底。不管咋说,他吐了口,答应“研究研究”,这偏屋暂时算是能住下去了。可这心刚落下去没半天,新的麻烦就找上门了,像这腊月的寒风,无孔不入。
头一桩,就是冷。偏屋那破窗户,用旧报纸糊了又糊,可风还是跟刀子似的,嗖嗖往里钻。屋顶也漏,赶上化雪的天,滴滴答答往下漏水,地上又湿又滑。晚上睡觉,我和张力裹着那床又薄又硬的旧被子,冻得缩成一团,像两只互相取暖的刺猬。孩子小,扛不住冻,半夜老是冻醒,哼哼唧唧地往我怀里钻。我把他冰凉的小脚丫揣在自己胸口暖着,心里像针扎一样疼。得想办法弄点柴火,把炕烧热点,不然这个冬天都熬不过去。
可柴火哪儿来?以前还能去河滩树林捡点,现在天寒地冻,地上的枯枝烂叶都被雪埋了,湿漉漉的,根本点不着。买?我那点私房钱,是留着救命的,哪敢动?正屋那边倒是有柴火垛,可那是张左腾家的,我要是去拿,他能把我手剁了!
第二桩,就是吃。分家时给的那点棒子面,眼看就要见底了。地里那点收成,交了公粮,剩下的稻谷勉强够吃到开春,可也不能光吃米饭,没菜没油水,人也没力气。我寻思着,得赶紧接点缝补的活儿,换点粮食或者零钱。可这大冬天的,谁家没事总缝衣服?而且,自从张左明跑路,我成了村里有名的“弃妇”,那些长舌妇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背地里指不定怎么嚼舌根,肯来找我干活的人,更少了。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像勒紧的裤腰带。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把屋里唯一的破铁皮炉子点着,塞点湿柴,弄得满屋是烟,好歹能有点热乎气。然后熬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棒子面粥,和张力分着吃了。吃完,我就背着孩子,顶着寒风出去转悠,看能不能捡到点能烧的东西,或者碰碰运气,看有没有人找我补衣服。
这天,我正背着张力在村口溜达,希望能遇上个去镇上的人,托他给弟弟吴宏捎个信。远远就看见张左腾和王小丽两口子,从代销点出来,手里提着点年货,有说有笑的。王小丽看见我,脸上立刻堆起那副假惺惺的笑:“哟,香香妹子,这大冷天的,带着孩子出来溜达啊?可别冻着了!”
我没理她,低着头想绕过去。
张左腾却故意挡在我前面,斜着眼,上下打量我,嘴角撇着,阴阳怪气地说:“咋?没吃食了?出来要饭啊?我二弟也真是,跑得利索,把这烂摊子留给你,啧啧,可怜哦!”他故意把“可怜”两个字拉得老长。
我心里一股火直冲脑门,但我知道,现在不能跟他硬碰硬。我咬紧牙关,没吭声,侧着身子想从他旁边过去。
张左腾却得寸进尺,伸脚踢了踢我背上的张力,力道不重,但侮辱性极强:“这小崽子,跟着你也是受罪,不如送人算了,还能换点粮食。”
张力被他吓了一跳,“哇”一声哭了起来。
我再也忍不住了,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张左腾,眼神像两把冰锥子:“张左腾,你积点德!孩子招你惹你了?有本事你找张左明去!欺负我们孤儿寡母,算什么男人!”
张左腾大概没料到我会还嘴,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扬起手:“嘿!你个臭娘们儿,敢跟老子顶嘴?”
眼看他的手就要落下来,我下意识地把孩子护在身后,挺直了腰板,毫不退缩地瞪着他。我知道,这时候我不能怂,一怂,以后他更会变本加厉地欺负我们。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个声音:“左腾!干啥呢!大街上,像什么样子!”
是村支书赵大山!他刚好从旁边路过,看到了这一幕。
张左腾看见赵大山,气势顿时矮了半截,悻悻地放下手,嘟囔道:“没啥,开个玩笑……”
赵大山皱着眉头,看了我一眼,又看看张左腾,语气带着警告:“左腾,香香现在不容易,你们好歹是一家人,别太过分了!赶紧回家去!”
张左腾狠狠瞪了我一眼,拉着王小丽,骂骂咧咧地走了。
赵大山叹了口气,对我摆摆手:“香香,你也赶紧回去吧,天冷。”
我抱着还在抽泣的张力,看着赵大山走远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他刚才算是帮了我一下,但我知道,这种帮忙,就像这冬天的太阳,看着亮堂,其实没啥暖意。真正能靠得住的,还是自己。
回到偏屋,我哄了好半天,张力才不哭了。看着儿子哭红的小脸,我心里那股恨意,像野草一样疯长。张左腾,你等着!今天这笔账,我给你记下了!
日子再难,也得过。我更加拼命地想办法活下去。我把以前攒下的碎布头找出来,拼拼凑凑,给张力做了顶棉帽子,又给自己做了副手套,好歹能挡点风寒。缝补的活儿接不到,我就帮人纳鞋底,虽然工钱少得可怜,但蚊子腿也是肉。
快过年了,村里渐渐有了点年味,偶尔能听到零星的鞭炮声,闻到谁家炖肉的香味。偏屋里,依旧冷清得像座孤坟。我和张力,就守着那点可怜的粮食,算计着怎么熬过这个年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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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特别冷,呵气成霜。我狠了狠心,舀了半碗米,打算给张力熬点稠粥。正忙着,院门被敲响了。
我心里一紧,以为是张左腾又来捣乱,或者是……周阎王的人?我紧张地走到门后,低声问:“谁?”
外面传来一个有点熟悉、又带着点怯生生的声音:“香香妹子……是我,李婶子。”
李婶子?隔壁院的那个?她来干啥?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
李婶子手里端着个粗瓷碗,上面盖着块布,冒着丝丝热气。她站在门口,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香香,今天小年,家里蒸了点豆包,给孩子拿两个尝尝……你别嫌弃。”
我看着那碗豆包,愣住了。李婶子以前也找我补过衣服,给过鸡蛋,但自从张左明跑路后,她也跟别人一样,有点躲着我了。今天怎么会……
李婶子把碗塞到我手里,叹了口气:“唉,这日子过的……大人咋样都行,孩子可怜……拿着吧,趁热吃。”她说完,没多停留,转身就走了。
我端着那碗还温热的豆包,站在门口,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有感激,有心酸,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在这冰冷的人情世故里,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暖,竟让我鼻子酸。
回到屋里,我把豆包掰开,吹凉了喂给张力。小家伙饿坏了,吃得狼吞虎咽。看着儿子满足的样子,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哭过之后,我擦干眼泪,眼神更加坚定。不管多难,我一定要活下去,要把儿子养大!李婶子这点善意,像颗火种,让我觉得,这世上,也许并不全是张左腾那样的人。
这个冬天,格外漫长,格外寒冷。但我知道,只要咬牙挺过去,春天,总会来的。而属于我吴香香的春天,必须由我自己,用双手去挣!张左腾,王小丽,还有那个不知道躲在哪个犄角旮旯的张左明,你们等着!等我熬过这个冬天,咱们的账,再慢慢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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