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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昌二十二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州城东街的“文津堂”书铺天不亮就排起了长队。掌柜陈裕和从门缝里往外瞅了一眼,手里的紫砂壶差点没端稳——队伍从店门口拐出去,穿过街角,一直延伸到便民亭那几株光秃秃的老槐树下。他在这条街做了二十年生意,头一回见这阵仗。
“陈掌柜,开门呐!腿都站麻了!”
“裕和老哥,昨儿个说好的给我留一套,可不能让旁人抢了去!”
“后生,你一个打铁的,买这书做甚?”
“咋的?打铁不看图?我师父说了,这书里有李老根叔亲口传的风箱改法,外头寻不着!”
陈裕和擦了擦额头的汗,把门闩拉开。人群呼啦啦涌进来,他险些被挤得脚不沾地。两个小伙计扯着嗓子喊“排好队排好队”,声音淹没在嘈杂里,像石子投进大河,连个响都听不见。
同一时刻,州衙后堂的宋濂也正对着桌案上那套墨迹未干的新书出神。
六卷。蓝布函套,素白题签,没有名家序跋,没有显贵题词。卷只有一行墨笔手写的刻板字样
“此书所录,皆北沧州官民十余年实务积攒。或有疏漏,不敢藏拙;但求有用,不慕虚名。”
宋濂缓缓翻开第一卷。纸张是州里自造的竹纸,不算顶白,胜在厚实,耐翻。字体是端端正正的宋体,不大不小,老花眼凑近了也瞧得清。版式疏朗,该留白处留白,该密排处密排。插图不是文人画那种写意,是赵青石带着工匠一笔一笔勾勒的工笔,每一根线条都落在实处。
他翻到“农桑卷·堆肥篇”,目光停住。
“把手伸进去,感到烫手了,就翻开,把没烂透的块拍散,再堆回去。”
宋濂怔了怔,继而笑出声来。笑着笑着,眼角竟有些潮。
他为官三十年,见过太多书。经史子集,典章制度,名臣奏议,方志舆图。没有一本书,敢这样写。
也没有一本书,本该这样写。
他轻轻阖上书册,望向窗外。州城东街的方向隐约传来喧嚷,隔得远,听不真切。他不用去看也知道那是什么声音。
“来人。”他起身。
“大人?”
“更衣,去文津堂。”
文津堂的门槛快被踏破了。
陈裕和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开了二十年书铺,最抢手的货竟是这本连序跋都没有的“杂书”。他原本只进了五十套——这已是他能调动的最大本钱。林先生那边早说过,刊印不以盈利为要,书价压到最低,刨去纸墨刻工,几乎不剩什么赚头。他陈裕和是商人,商人图利,可他也图个名。能为这部书铺货,是脸面,赔本也认了。
可他没料到,五十套开售不到一个时辰,连铺子里那套作为样书的都被一个外县来的老秀才高价请走了。那老秀才头全白,捧着书不肯撒手,说赶了八十里路,就为这一套。
“掌柜的,下一批何时到?”
陈裕和攥着算盘的手抖了抖,把算珠拨得噼啪响“刻坊那边……加急赶工,三日后能再出八十套。”
“我先定一套,定钱放下!”
“我也定一套!”
算盘珠的噼啪声淹没在鼎沸的人声里。陈裕和抬起头,透过攒动的人影,看见宋濂不知何时站在门边,没穿官服,只一件半旧青衫,正含笑望着这一幕。
他忽然觉得,这辈子拨了三十年算盘,就今日这盘,拨得最值。
城南铁匠铺里,李老根对着徒弟捧回来的新书,翻来覆去地看。
他不识字,可他认得图。翻到“工巧卷”那页,他一眼就认出了自己那个“薄铁夹麻布”的风箱活叶,旁边工工整整刻着六个小字
“民人李氏所创”。
老根叔把书搁在铁砧上,粗糙的手掌抚过那页纸,抚了许久。
“师父?”小徒弟小心翼翼探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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