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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氏只戚庭钧这一个儿子,且又是上进有出息的,自然不肯糊里糊涂给他娶妻,不求高门大户,但求这女子要知书识礼,能管家定事的,寻摸来寻摸去,偶然间在一次宴席上见了郑编修家的女儿,待人接物都不错,一打听,说是贞静得很,这才一心想同郑家结亲,戚庭钧劝她几次,她只当戚庭钧是不忍她求人说和,并未放在心上。
见母亲神色茫然,戚庭钧声音软了下来,一面替她除去头上发饰,一面道:“後来我从中书出来,去了户部,明升暗降,郑家立刻便翻口不肯结亲了,如今郑小姐偶然见了我的模样,或是觉得尚可入眼,心生几分恋慕之意,同她父母说了,所以才又改了心思,可又不肯放下身段赔礼议亲,依旧拿乔透口风让戚家去就他的要求,依儿子看,这亲事万万不能结。”
赵氏心中踌躇,道:“只是你如今年岁不小,上哪里再寻合适的人家呢?再说若郑小姐心慕于你,岂不是一桩和谐美满的好婚事?”
“儿子倒不如此想,之前要定亲,郑家小姐定然也是愿意的,可是後来郑家翻口不想结亲,郑家小姐也未说什麽,自然也是同意的,如今偶然见了我一面,一句话不曾说过,更不知道我的脾气秉性,就又改了主意想嫁,母亲不觉得太过儿戏?”
戚庭钧拿起篦子替赵氏梳发,动作颇为熟练,他道,“若她真嫁过来,发现我只是一副皮囊得她的欢喜,性子不如她所想,或是日後家中遇上了风浪,我再仕途不顺,她又如何?是闹着要和离?还是嚷着受了骗?”
赵氏虽是个闺中妇人,听他这样一分析,心中也觉得不妥了,迟疑道:“听你这样说,我也觉得她好似没定性呢……”
“母亲,咱们家原是商户,我和父亲先後考出来做了官,多年来您又辛劳操持,才有如今的体面,要想家道昌盛,家里的人总要同心同德才是,儿子日後成亲,母亲不必寻那样样俱好的,只性子豁达,模样周正,又一心一意守着我和家里便成。”戚庭钧挤挤眼睛,“若是照这个标准,人选可不难寻了罢?”
赵氏被他开解一番,心中也敞亮了许多,点点头,“应该是不难寻了,你既不愿同郑家结亲,我明日便托王夫人回了他家,此事便算了结了。”
戚庭钧又开解赵氏几句,便退出来回了自己院子。
他知道赵氏在京中夫人们中间的艰难,也知她想给自己寻一个高门显户的妻子,日後他也能得岳家的提拔,若有岳家提拔既能官途顺遂,又能大展拳脚,这样的美事谁不想要,可相比门户,戚庭钧更希望妻子是个知冷知热,让他能放心将身後交付的人,伉俪相携,知心知意,白首终老,似乎更得他的心意。
虽说他不急着成亲,可到底也是二十出头,正血气方刚的年纪,又才谈起自己的婚事,不免心思飘忽起来,这一飘忽,脑中竟闪出一张鹅蛋脸来,气质娴雅疏淡,正是有了两面之缘的陶明珠。
他忽想起那日婚宴过後,陶明珠送了一份谢仪,他带回来放在书房竟忘了打开,于是去了书房,那八角锦盒还在窗边的条案上,他双手端着放在桌案上,拆了喜字封条,揭开那描金盖子,见里面放着蜜饯果子和花生莲子之类,总共八样,正中还放着一张洒金花笺,花笺上写了一个“囍”字,笔锋也好,结构也好,同封盒子的那个字不同,还似出自个女子之手。
红枣丶花生丶桂圆丶莲子都是喜事中常见的东西,并没有什麽特别,只是另外四样蜜饯果子里,有一种白透透的果肉,戚庭钧没见过,他捏起一颗放在口中,既有荔枝的甘甜浓香,又有一股酸酸的味道,是他从未尝过的味道,一连吃了几颗才合上盖子。
这日夜里,戚庭钧做了个梦,梦见陶明珠进了他的帐,神色虽清冷,却身酥体软,两人共赴巫山,行了男女乐事。
她说:“我比你大一岁,你该唤我一声姐姐。”
戚庭钧抱着她,正是情浓,才要开口叫,人却乍然清醒过来,只馀裤儿上黏齑齑的一片,和那尚未完全消散的香梦。
他摇摇头,觉得虽是梦里,到底是辱了陶明珠,又笑自己旷得太久了,竟开始做起梦来。
此时窗外已有几分青白颜色,他知时候不早了,便起身将那脏了的绵绸睡裤脱了,换上齐整衣服,净面戴冠,同戚燮同乘去赶朝会,等散了朝,便又去户部官署里做事。
如今他已同户部的几位侍郎亲厚起来,他们轮流做东请客喝酒,自然也会叫上戚庭钧。他是有心结交,有叫必到,从不推拒的,酒席上觥筹交错,酒也从不推脱,又会说奉承话,几位侍郎都引他作知己。
今日下值後,轮到钱庸做东请客,戚庭钧自然到场,又喝了不少,等出来时天色已黑透了,因这酒肆离戚家并不远,他便让那车夫先回去了,哪知今日喝的酒入口绵柔,後劲儿却大,他走了数步,人已醉意上脑,脚下虚浮。
又走几步,他终是支撑不住,好歹扶着那墙边靠着才没跌倒。
“可是戚大人?”一道女声响起。
戚庭钧听这声音熟悉,可无论如何也看不清那女子的脸,只听有脚步声靠近,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睁开眼,终于看清来人。
正是那入了他梦的陶明珠。
“小戚大人喝醉了,我让家仆送你回家去。”陶明珠柔声安抚。
戚庭钧饮了许多酒,玉面上染了绯色,气息促促,陶明珠让家仆将他扶上车,本想让车夫送了戚庭钧再回来接她,谁知这巷子离那酒肆颇近,总有醉醺醺的男子从酒肆里出来往她这边瞧,若她留在此处只怕反要生出事端来,略一权衡,便也上了马车,只叫车夫快去戚家。
马车宽敞,两人对坐着,戚庭钧的酒气散去一些,脑子也清醒了许多,他默了几息,嗓音沙哑:“今日多谢陶小姐了,戚某失态,让小姐见笑了。”
“不过是举手之劳,小戚大人不必这样客气,只是因我同小戚大人也算有过交往,便僭越劝大人一句。”
戚庭钧擡眼看她,道:“陶小姐但说无妨。”
“在朝为官,人脉虽重要,但也要莲出淤泥不染,不蔓不枝,方得长久。”陶明珠虽不亲自在朝为官,但父亲和弟弟常在家中谈论其中道理,她对戚庭钧的际遇也有几分了解,近来陶国公又总说惋惜他,说他本来极清正的人,如今入了户部竟也同那些人一同吃喝玩乐,实在可惜了。
陶明珠听了也做此想,又曾请他帮过忙,今日见了他的人,才忍不住开口提醒。
戚庭钧心头忽动,本以为陶明珠只是个大家闺秀,娴静端庄,如今听了这话,才知她还明白官场中的事,更难得的是肯提醒他,一时也不知是吃醉酒的缘故,还是别的什麽,竟就盯着她那白嫩的耳珠发起呆来,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的唐突无礼。
陶明珠别开脸,想要斥责,又想他或是醉了发呆,好在马车已到了戚家,仆从扶着戚庭钧下车,戚家门房小厮立刻上前扶住,又道了谢,才将戚庭钧扶入府中,进了房,小厮服侍着又宽衣净面,之後便沉沉睡去。
戚庭钧一整日在外头,并不知今日家中的事。
今日承喜来了三趟,第一趟来送曲谱,第二趟来送孤本画册,第三趟来送精致点心。
第一次来,戚屿柔没见他,只赵氏将东西收下了,等他回承乾宫去复命,裴靳沉吟片刻,便让他再来送孤本画册。
第二次依旧没能见到人,承喜又颠儿颠儿回去复命,裴靳正在用午膳,听承喜回禀完,便没说话,承喜正要告退出去,裴靳就又让他来送点心。
第三次来,还是赵氏见他被折腾得够呛,心中不忍,去劝了戚屿柔,才出来亲自借了承喜手中的食盒。
戚家离皇宫可不近,来回快要两个时辰,承喜几乎一天都是在车上坐着的,感觉屁股都被颠成了四瓣,好不容易见到了人,自然得替裴靳说点好话。
他道:“这食盒里是四样精致点心,是主子亲自挑的,其中那梅子冻糕是用岭南的梅子做的,味道颇好,姑娘千万尝尝。”
戚屿柔将那食盒递给苒秋,低声回他:“知道了。”
承喜陪着笑脸道:“主子说近日他事忙,姑娘若是不想回海棠巷,便在家中多住些日子,养养身子,只是天气凉下来了,姑娘千万莫要着凉,明日让孟院正来给姑娘请脉,好生调理调理。”
当着赵氏的面,戚屿柔只得淡淡应了。
承喜实在不想再来了,陪着小心,问:“姑娘可有话要奴才带回去?”
“我没有话,听他安排。”
承喜没办法,只得笑着辞退出去,赵氏相送,她回来时见戚屿柔坐在玫瑰椅里,神色恹恹的,轻轻摸摸她柔顺的头发,关心问:“这是发生了什麽事,你若是有什麽委屈,便同母亲说说,便是不能将事情解决,也宽宽你的心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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