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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朝生说:“把盖子打开。”
奚临诚惶诚恐地掀起来了。
“跟着我念——南乌阿妈。”
后半句是苗语,奚临完全听不懂,跟着鹦鹉学舌地重复。好在他语言天赋不错,念下来还算标准。兰朝生放慢了语速,一字一顿地教他,“子系兰奚氏,今作祷告。”
奚临念完了,兰朝生再教,“烛灯长明,族氏常在,来佑南乌,日升月明,花开鸟回,百病皆除,灾祸远离,五谷丰登。”
他念一段停一下,等着奚临跟着念。一直到最末结束语,兰朝生说:“兰氏二十一代族长兰朝生新妻,你的孩子,奚临敬告。”
奚临敏锐觉出里头有两个字音很像自己的名字,狐疑看他一眼,不过还是依样画葫芦地念完了。兰朝生说:“点亮蜡烛。”
奚临摸出兜里的打火机,把里头的红蜡烛点亮了。里头烛火猛地窜起,这才叫奚临发现灯罩上的镂空刻着的全是吉鸟蝴蝶,几个吹拉弹唱的苗服小人剪影,渗出暖黄的光晕,将那些花样的剪影映在四周。
他没注意,烛火真亮起来的一刹那,兰朝生神态一松,好像是放下了心。
这灯尘封在祖屋几十年,祭礼前兰朝生拿出来细致擦干净了,只是里头的蜡烛怎么也点不着,叫来寨子里其他人试也同样点不着,都以为是坏了。
还好真能被奚临点着。
奚临很没见过世面的惊叹了声,只觉得映在自己衣裳上的蝴蝶剪影跟真的一样,好像下一秒就要展翅高飞。他这头正惊叹着,忽觉后脑勺一痛,是叫兰朝生拔下来了几根头发,往那烛火里一丢,眨眼被烤成股青烟,蜿蜒不见了。
奚临大怒:“有病……”
话没说完,就叫兰朝生淡声打断了,“把灯挂在前头那个弯着的树枝上。”
奚临下意识抬头一看,见兰朝生指得是河岸旁一颗巨大的古枫树,粗壮的枝干弯曲着斜伸过去,从他这边看,好像是个巨人伸长了胳膊要叫出租车似的。
苗族人奉枫树为“生命之树”,他们相信人从树中来,死到树里去。枫木是万物的始祖,枝叶长青,生命就还在延续。苗人先民的灵魂会飞到月亮上去,遥望故土,带给儿孙幸福。等到月初的第一轮新月挂上南乌山的神树梢时,阿妈就睁开了眼睛,听她的孩子祈求。
奚临粗略估摸了下这根树枝的高度,再估摸了下自己的,只觉得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跟我开玩笑呢?”
兰朝生转过头看他。
“你看我也没用。”奚临说,“我蹦起来也够不着。”
兰朝生这才想起来,这娇生惯养的山外人不会爬树。他叹了口气,时候不等人,没时间多犹豫,说:“站好了。”
奚临:“啊?……我操!”
他又飞了起来,这回是竖着飞。兰朝生托着他的膝盖将他扛了起来,让他坐在了自己右肩大臂上。兰朝生臂力惊人,扛着个大活人还能站得稳稳当当。只是奚临完全没有心理准备,骤然受此大惊,手上本能地想抓住点什么稳住重心,可惜上头海拔太高,方圆百里无处可依,只好一把薅住了兰大族长的头发。
兰朝生:“……”
兰朝生:“……松开。”
奚临不松,反而还攥得更紧了些,愤怒道:“你看清楚点!我不是你们村里的猪!哪有说扛就扛的?”
兰朝生闭了下眼,忍了。一手环着他的腰防止这闹心的小孩栽下来,扛着他走到树枝下,说:“挂上去。”
奚临咬牙伸长胳膊,将这灯结结实实挂好了。兰朝生立刻将他放了下来,对视一眼,各自冷漠且糟心地别过了头。
鞭刑
兰朝生没有再理他了,奚临也完全不想再和他说话,又坐回了那块大石头上。
那盏宝贝灯挂在树枝上摇摇晃晃,投下的光影繁杂。奚临坐在那块石头上,看着兰朝生对着月亮举起了银铃,振臂一挥,银器反出道冷冽的光。
距离太远听不清他在念什么,那头起了点火光,兰朝生将那些纸点燃了,朝着天上一扔,火光猎猎燃起,在半空中化成道灰烬。奚临顿时就感觉自己是在看什么民俗表演,当下就想拍掌大呼一声:“好!”
但没敢,怕兰朝生回头跟他拼命。
他待得实在无聊,左摸右摸,摸着了兰朝生先前给他的娃哈哈,思考一秒,拆开喝了。半晌兰朝生回头看他,见奚临四仰八叉在石头上躺着,身旁堆着几个空瓶。这么一小会时间,他居然全都喝完了。
兰朝生远远叫他:“过来。”
奚临抬了头,见兰朝生在月下站着,冲他伸了手。
奚临看了他一会,走过去,“又做什么?”
兰朝生被他无视,收回了手。语气毫无波澜地说:“跪下来。”
奚临在心里“啧”一声,面上还是配合的,“朝哪跪?”
兰朝生并着五指,掌心托举什么似的指着前处山头。奚临没好气地掀起眼皮瞧了眼,默默跪下来。
兰朝生在他身旁跪下来,奚临瞥了一眼他冷漠的脸色,莫名其妙觉得这个场景有些一言难尽的熟悉,立刻起了层鸡皮疙瘩,膝行着默默挪远了些。兰朝生看都没看他,冷声道:“别乱动。”
奚临忍气吞声地不动了。
兰朝生点燃了手中香,递给奚临。奚临问他:“我要说什么吗。”
兰朝生:“不用,跪着别动。”
膝盖下是草地湿润的泥,潮气浸湿了奚临的裤子。他捧着那几柱香,听兰朝生说:“跟着我做。”
兰朝生举香抵在自己的额心,依次经过眼睛,鼻尖,嘴巴。奚临依样跟着学,还得小心让香别烫着自己。兰朝生举着香往下拜,奚临也拜。三拜后,兰朝生说:“好了,不用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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