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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相缓缓道,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过去的腥风血雨。
“你的前任,王大人下狱之前,暗中调查追索的,正是此事。他当时已经掌握了部分确凿的证据链条,只待时机成熟,便可一举揭发。可惜啊……终究是势单力薄,功亏一篑,反被对方察觉,抢先一步,罗织罪名构陷下狱,那些他苦心搜集的证据,也大多被销毁或隐匿。”
他盯着林澈,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击在林澈的心头,“如今,是有人不想让你步王大人后尘,更不想让你在核查赵主事问题的过程中,‘碰巧’发现、或者顺着蛛丝马迹继续深查下去,触及到这个真正的核心秘密。所以,他们必须在你察觉之前,拿走那些可能残存的、未被王大人销毁干净的证据。”
林澈只觉得背后瞬间冒出一层细密冰凉的冷汗,浸湿了内衫。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对手只是想掩盖赵主事那点见不得光的勾当,或者顶多涉及到工部内部的一些利益分配,却万万没想到,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已经站在了如此巨大的冰山边缘,水下隐藏的部分,足以吞噬掉任何敢于触碰它的人!
自己竟在无意间,触碰到了能直接撼动一部尚书,甚至可能引发朝堂巨大震动的惊天秘闻!
“下官……下官此前确实并不知情,只是循例核查司内旧账。”他的声音因震惊而显得有些干涩发紧。
“现在,你知道了。”文相的语气依旧没有什么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重压,沉甸甸地落在林澈肩上,“你,准备怎么做?”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寂,只有炭盆中银炭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哔啵声。
林澈垂目沉思,心跳如密集的鼓点,撞击着胸腔。
脑海中闪过王大人冤死狱中的惨状,闪过那被窃走的账册背后可能牵连的更多黑幕与不公,一股不甘与愤懑,混合着年轻官员尚未被完全磨灭的锐气与责任心,油然而生。
片刻后,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在经历了短暂的挣扎后,已然变得清澈而坚定,如同被泉水洗过:
“既然知道了,岂能装作不知,视若无睹?下官以为,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自当竭尽全力,排除万难,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以正朝纲,以肃纪律!否则,何以对得起王大人的在天之灵,何以对得起陛下信任,何以对得起这身官袍?”
文相深邃的眼眸中,极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与欣慰之色,但随即,他又缓缓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意味复杂的长叹:
“难啊。对方既然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动手,甚至不惜留下指向性明显的玉牌,必有后着,有恃无恐。那枚崔字玉牌,手法拙劣,明显是栽赃,但这恰恰说明,对方根本不怕你怀疑到崔家头上,甚至可能就是要故意引你往那个方向去查,好在半途为你设下更大的陷阱,或者借此混淆视听,将水搅得更浑。”
他起身,负手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庭院中那片皑皑的、尚未融化的洁净白雪,语气沉缓,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沧桑与无奈:
“朝堂之上,很多时候并非简单的黑白分明,对错易辨。你要查,但不能明查。在毫无确凿铁证的情况下,明目张胆地调查一位根基深厚、门生故旧遍布的当朝尚书,无异于以卵击石,螳臂当车,非但无法触及核心,只会让你自己先行粉身碎骨,步王大人后尘。”
林澈心中猛地一动,若有所悟,仿佛在重重迷雾中看到了一丝微光:
“相爷的意思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文相缓缓转过身,昏黄的烛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锐利如鹰隼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表面上,你要摆出全力追查那批失窃贵重木料的架势,大张旗鼓,做足样子,满足某些人看你焦头烂额、疲于奔命的预期,让他们放松警惕,以为你已被此案缠住,无暇他顾。暗地里,”
他刻意顿了顿,语气陡然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会动用一些不便摆在明面上的人手,协助你继续秘密调查那批账册的真实下落,以及皇木厂一案的更多线索。在此期间,你需要什么特殊的支持,或是查到什么关键信息,可通过此人安全地联系到我。”
言罢,他枯瘦的手掌轻轻互击,发出两声清脆的响声。
书房靠近内壁书架旁的阴影里,光线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一个身着毫无标识的深青色劲装、身形矫健的人仿佛凭空出现般,悄无声息地迈步上前,来到书案前丈许之地站定。
此人约莫三十出头年纪,面容极其普通,毫无特色,属于那种即使见过三四面也未必能留下清晰印象的类型,唯有一双微微内敛的眼眸,在不经意开阖间,会泄露出锐利如冰锥般的精光,显示出其绝非寻常护卫或差役,而是经历过特殊训练、执行过隐秘任务的特殊人物。
“这位是影十三。”文相的介绍简洁至极,语气平常得仿佛在介绍一件趁手的文具,“以后,在你需要的时候,他会暗中出现,配合你的行动。有什么紧要的发现,或是需要动用非常规手段获取的资源,可通过他
;传递消息给我,他会确保信息的安全。”
林澈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既惊且喜,更有一种沉甸甸的压力感骤然降临。
惊的是文相手底下竟果真豢养着如此形同鬼魅、来去无踪的人物,其势力之深、布局之远,远超自己想象;喜的是在这孤立无援、强敌环伺的境地下,终于得到了来自权力核心的明确而强有力的支持,不再是独自摸索。
但这支持也如同烙印,意味着他从此被彻底、公开地打上了“文党”的印记,再无任何模糊地带或转圜余地,真正被绑上了文派这艘正在与崔系势力激烈角力的巨船,从此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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