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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跟着哼唱,有人还跳起了东北大秧歌。方稷看见郑怀山被拉进舞圈,跛着腿却笑得像个孩子。
篝火渐熄时,方稷被安排住在马团长家。土炕烧得滚热,墙上贴着历年《人民日报》元旦社论。他刚铺好被褥,马团长端着油灯进来:"方工,给你看个宝贝。"
里屋柜子里,珍而重之地放着个铁皮箱。打开是几十个小布袋,每个都标着日期和地名。
"这是......"
"郑老蔫儿当年偷偷留给俺们的种子。"马团长粗糙的手指抚过布袋,"每回运动来了,俺就埋房梁上。你瞅瞅,最老这袋是五九年的!"
方稷小心地捏起一粒——是小麦种,虽然存放了近二十年,依然饱满有光泽。前世农史记载,这批被称为"黑土明珠"的种质资源,在七十年代末神秘消失,没想到竟被这样保存了下来。
"俺们年年种一点,收一点,就怕绝了。"马团长的声音突然哽咽,"那会儿郑老蔫儿挨斗,脊梁骨都打弯了,还惦记着跟俺说'老马啊,这麦种耐寒,留着......'"
晨光中,基地已经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方稷被叮当声吵醒,出门看见十几个汉子正在立温室框架。有个穿红背心的小伙子在房梁上喊:"方工!这榫卯咋对不上啊?"
"东北松木胀缩大,得留两分缝!"方稷仰头指导,突然愣住——这小伙子分明是昨晚篝火会上最腼腆的那个,现在却活像变了个人。
"瞅啥呢?"马团长不知何时站在身后,"这帮兔崽子,听说能给郑老师干活,一个个跟吃了人参似的!"
正说着,郑怀山带着几个老人走过来,每人手里都捧着布包:"方稷啊,这些都是当年的老把式,非要贡献'看家种'。"
缺门牙的大婶抢先打开布包,"五八年那会儿,别的地儿绝收,就俺们屯靠这品种没饿死人!"
"拉倒吧!"一个络腮胡子老汉挤上前,"看看俺的'黑珍珠'!搁雪里埋三天都冻不死!"
方稷郑重地接过每一份种子,在标签上仔细记录来源。这些在前世早已消失的珍贵品种,如今正在他手中重获新生。
中午休息时,陈雪神秘兮兮地拉他去仓库:"看!老乡们送的!"
仓库角落里堆满了"礼物":一筐筐鸡蛋、成捆的干蘑菇、甚至还有整张的狍子皮。最显眼的是个樟木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本手写笔记。
"这是......"
"各屯的庄稼经!"陈雪翻开一本,"你看,连哪天打霜都记着呢!我听他们说这是张地马家送来的。"
方稷的手指微微发抖。这些看似粗陋的记录,实则是几十年积累的物候资料,其价值不亚于实验室的精密数据。
下午的工作会议在窝棚里进行。郑怀山铺开规划图:"老马,东边这片做抗寒试验区,需要......"
"包俺身上!"马团长拍胸脯保证,"明天就调两台拖拉机来深耕!"
"温室玻璃......"
;"玻璃厂刘厂长是俺老部下!"缺门牙的大婶突然插嘴,"他敢不咱优先生产,俺把他年轻时追俺的情书贴厂门口!"
哄笑声中,方稷提出个大胆设想:"我想试试把冬星小麦和本地耐寒品种杂交。"
"中!"络腮胡子老汉突然说,"俺家二小子在农技站,明天就把他那套家伙事儿拉来!"
傍晚下起小雨,施工暂停。
方稷正在整理资料,门帘一掀,郑怀山带着水汽进来:"给,国栋的信。"
海南育种站的公函纸上,郑国栋的字迹力透纸背:"......第三批杂交种抽穗良好,抗锈病性状稳定......"信末附了张数据表,亩产预估栏赫然写着"四百二十斤"。
"好苗头。"郑怀山摩挲着数据,突然咳嗽起来。方稷连忙倒水,却见老人摆摆手:"没事,老毛病了。倒是你..."他指了指墙上的日历,"科学大会没几天了,准备得咋样?"
方稷这才想起,下周就要去北京作冬星项目的全面汇报。窗外雨声渐密,他忽然意识到:此刻在黑土地上发生的一切,即将成为改变中国农业格局的星火。
夜里,方稷被某种声音惊醒。循着微光来到隔壁,看见郑怀山正就着油灯写信,咳出的血丝在信纸上洇出暗红的花。
"教授!"
"嘘。"郑怀山迅速收起信纸,"别惊动老马。"他擦了擦嘴角,"海南那边...得让国栋知道新发现的'黑珍珠'......"
方稷扶老人躺下,却被拽住手腕:"方稷啊,我琢磨着...等基地建成了,把燕京大学那些老资料都运来。"老人眼里闪着光,"搁在这儿,比在图书馆保险......"
雨停了。远处传来守夜人的梆子声,和着黑龙江特有的悠长调子:"七月里来麦穗黄啊,科学家来到咱家乡......"
方稷轻轻带上门。月光下,半成品的温室框架泛着银光,像一艘即将启航的方舟。
明天,将会有更多老乡带着种子和故事前来;下周,科学大会的讲台上将响起北大荒的声音;而更远的未来,这些在黑土地上萌发的希望,终将长成参天的麦浪。
马棚里,那匹红马突然打了个响鼻。方稷抬头望去,看见北斗七星正悬在冬星基地的上空,明亮得仿佛触手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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